“砰!”
陈望越想越气,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震得杯盘乱响。
他眼中凶光闪烁,嘶声开口。
“三百多人,三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还有那些泥腿子,他们想干什么?想把天捅个窟窿吗?还有里长......他这是要借这些愣头青的手,把我们在地方上的根,一根一根全给刨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是启蒙会残余势力中,目前还能主事、也最有城府的“师爷”级人物,姓周,人称周先生。
张廷玉那个老狐狸称病不出,目前启蒙会能发声的只有他了。
周先生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眼神晦暗不明,缓缓开口。
“陈总代表息怒,里长这一手,叫‘借刀杀人’,也叫‘发动百姓’,他站在高处,喊一句口号,下面自然有无数自认为心怀正义、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替他冲锋陷阵。”
“这‘青年复社’,就是他精心打造、用来对付我们这些‘旧势力’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见了血,尝到了甜头,势头已成,想要硬挡,恐怕......”
“硬挡?谁说要硬挡了?”
陈望深吸一口气,打断他,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混合着怨毒与算计的冷笑。
“里长不是喜欢用‘青年’、用‘清流’吗?不是要发动‘百姓’吗?好啊,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让这洪水,来得更猛些,不过,这洪水的方向,得由咱们,来稍微引导一下。”
周先生眼中精光一闪。
“哦?总代表的意思是......”
陈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他不是要‘清流’吗?咱们就给他送去‘清流’!他不是要‘热血青年’吗?咱们就给他培养‘热血青年’!”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语速加快,显然这个计划在他心中已盘旋良久。
“挑选一批人,要年轻的,最好是地方上那些学堂刚毕业、满脑子激进想法、对现状不满、又急于出人头地的愣头青,再找一些,家族里那些不成器、但又对家族心怀怨望的旁系子弟,或者家里生意受了咱们关照、需要表忠心的商家子,给他们编造一套光鲜的履历,灌输一套比‘青年复社’更激进、更极端、更......不顾后果的‘理想’!”
周先生若有所思。
“让他们伪装成热血青年,混进各地的‘青年复社’分会,还有那些文书团体?”
“不错!”
陈望眼中闪过狠色。
“不但要混进去,还要表现得比真的还积极,还‘革新’!要抢着出头,抢着去检举,去抓人,咱们在背后,给他们提供‘机密名单’,当然,这名单要好好编,一部分,是真的、但无关痛痒、或者早就想踢开的弃子,让他们去立功,获取信任,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嘴角的冷笑更加残忍。
“要包括那些虽然有些小毛病,但位置关键、真正在做事、维持地方运转的官吏,包括那些工厂的管事、商铺的掌柜、码头的把头,甚至......可以包括一些平时不太听话、或者碍了咱们事的‘清官’、‘能吏’!把水彻底搅浑!”
第864章 新的战斗
这一刻,周先生露出会心的阴笑,神色也逐渐变的冰冷。
“让这些‘自己人’去抓‘自己人’,去冲击真正维持秩序和生产的节点,到时候,工厂停工,商铺关门,码头瘫痪,税没收上来,治安出乱子......百姓最初拍手称快,可当没米下锅、没工可做、街上乱糟糟的时候,他们就会反过来骂那些‘清流’胡来,骂里长搞乱了天下,咱们再暗中煽风点火,把矛头引向‘青年复社’,引向里长的‘新政’......”
“对!”
陈望重重一拳砸在掌心,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病态的亢奋。
“里长想用洪水荡涤污浊?那咱们就让这洪水,冲垮堤坝,淹了良田,毁了家园!看看最后,是污浊被洗净,还是这天下,先被这群‘热血青年’和咱们导演的‘混乱’,给拖进泥潭!”
“到时候,民怨沸腾,局势失控,里长要么被迫叫停‘清流’,自打嘴巴,威望扫地,要么就得用更激烈的手段镇压,落下个‘暴君’、‘独夫’的名声!无论哪种,都是咱们的机会!”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而且,让这些激进分子混进去,不只是搞乱,要在他们中间,散布更极端的思想,挑动内斗,制造分歧。”
“鼓励他们不经过任何调查核实,仅凭风闻就抓人,鼓励他们用私刑,搞逼供,鼓励他们怀疑一切,撕裂一切!”
“把‘青年复社’和‘清流行动’的名声搞臭,搞烂,让他们从‘正义之师’,变成人人恐惧、人人厌恶的‘酷吏’、‘暴徒’!”
周先生彼时也思路受到启发,当即补充。
“还可以让一些人,假装被‘迫害’,编造些惨状,通过咱们控制的报纸小报散播出去,博取同情,把水搅得更浑,甚至可以......制造几起‘意外’,比如某个被激进分子论罪的工厂主‘不堪受辱自尽’,或者某个被冲击的商铺发生‘火灾’、‘哄抢’,把事情闹大!”
两人相视,眼中都闪烁着阴谋即将得逞的幽光。
这密室之中的密谋,比任何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更加阴毒,更加致命。
“人选,要立刻着手去办。”
陈望恢复了几分冷静,吩咐道。
“要挑那些头脑简单、容易被煽动、又有把柄攥在咱们手里的。”
“资金,从我海外那几个隐秘账户调拨,要充足。”
“‘机密名单’,你亲自拟定,要真真假假,虚实结合,务必起到最大效果。”
“另外,和咱们在地方上还控制得住的人打招呼,对这批‘自己人’的‘行动’,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提供便利。对那些真正碍事的刺头......该清理的,趁乱清理掉!”
“明白。”
周先生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
“只是......里长那边,还有那个赵铁鹰,都不是易与之辈,咱们这么做,风险极大,一旦被察觉......”
“察觉?”
陈望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退路?里长已经亮出了屠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至于风险......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只要计划周密,行事隐秘,等他们察觉,大局已乱,木已成舟,何况,咱们藏在暗处,让那些‘热血青年’冲在前面,真出了事,也是他们顶罪!”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一幅巨大的红袍天下疆域图,手指狠狠划过那些正在被“清流行动”席卷的区域,仿佛要将它们从地图上抹去,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
“里长,你想用青年荡清我等?想用所谓‘民意’压垮我们?”
“那咱们就看看,是你们的‘清流’更猛,还是咱们的‘浊流’......更会借势,更会伪装,更能......毁灭一切!”
“传令下去,计划立刻启动,命名......‘洪水’。”
数日后,江南,苏州府。
“清流行动”在这里也开展得如火如荼。
以新成立的“青年复社苏州分会”为核心,联合了苏州师范学堂、东吴大学堂的一批激进同道和年轻文书组成的“吴中文书会”,再加上一些被发动起来的丝厂女工、码头苦力代表,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们连续检举了府衙税课司的两个书办、一个巡检,以及一家与民会某代表有染的绸缎庄老板,指控其偷漏税款、欺行霸市,人赃并获,闹得沸沸扬扬。
市面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叫好,也有人暗自担忧。
分会临时设在城西一处废弃的茶行仓库里。
这日,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挤满了二三十人,正在激烈争论下一步行动。
主持会议的是分会临时负责人,一个叫秦奋的东吴大学堂同道,戴眼镜,面容清瘦,语气激昂。
“各位同道!苏州的污浊,才刚刚揭开一角!”
“税课司那两个蠹虫,不过是小虾米!真正的大鱼,是那些和上面有勾连、垄断丝市、压榨女工的绸缎庄、纱厂老板,还有他们背后那些在民会、在衙门里坐拿干股的‘保护伞’!我们必须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秦奋挥舞着手臂,脸色因激动而发红。
“秦兄说得对!”
一个穿着工装、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的年轻人站起来,他是码头苦力代表阿强,声音洪亮。
“码头上那些把头,克扣咱们力钱,动不动就打骂,跟税吏衙役勾结,强收‘保护费’,比旧社会的帮会还黑!也得收拾他们!”
“还有那些米行的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一个瘦小的师范学堂女生小芸也愤愤道。
“我邻居王婆婆,就是去年粮价飞涨时饿死的,这些喝人血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众人群情激奋,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角落一个声音响起,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诸位热血,令人敬佩,不过,咱们现在人手有限,证据也不足,盲目扩大打击面,会不会......打草惊蛇,或者,误伤了好人?”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个新面孔,叫陆鸣渊,自称是上海学院的同道,因仰慕“清流行动”特地赶来加入。
第865章 清流
陆鸣渊穿着半新的衣衫,梳着整齐的分头,面容白净,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也慢条斯理。
“误伤好人?”
秦奋皱眉,不悦道。
“陆文书,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
“在苏州,那些开厂开店、穿绸裹缎的,有几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就算有个别还算本分,那也是大环境如此,独善其身就是纵容罪恶!我们现在是革新,是扫除污秽,就不能有妇人之仁,宁可错抓,不可放过,这样才能震慑宵小,真正扭转风气!”
“秦兄此言差矣。”
另一个新加入的、名叫孙浩的年轻人开口了。
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穿着粗布短打,自称是城外木渎镇一个破落乡绅家的子弟,因不满家族与官府勾结盘剥乡里,毅然与家庭决裂,投身“清流”。
他言辞比秦奋更加激烈。
“什么叫宁可错抓?咱们‘清流行动’,要的就是一个‘准’字!要证据确凿,要雷霆万钧,抓错了人,放跑了真凶,那才是对革新的亵渎!”
“我看,咱们现在不是打击面太广,是还不够深,不够狠,像税课司那个王司吏,才贪了多少?他上头那个陈主事,才是大鱼!”
“还有观前街‘永昌’绸缎庄的刘老板,他跟民会苏州分会那个徐理事是连襟,这谁不知道?怎么就没人敢动?”
这话顿时引起一阵更大的骚动。
陈主事,徐理事,这都是苏州地面上有头有脸、关系网深厚的人物。
动他们,和动几个书办、小老板,可不是一个概念。
陆鸣渊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
“孙兄说得也有道理,不过,陈主事、徐理事这些人,位高权重,关系盘根错节,没有铁证,恐怕难以撼动,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疯狂反扑,咱们力量尚弱,是不是应该稳扎稳打,先剪除羽翼,积累力量?”
“积累力量?等到什么时候?”
孙浩不屑地嗤笑一声。
“等到那些蛀虫把证据都销毁干净,把关系都打点妥当?陆文书,我看你是书生气太重!”
“革新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对付这些顽固的旧势力,就要有摧枯拉朽的魄力!”
“证据?只要他们屁股不干净,就一定能找到证据,找不到,那就说明他们藏得深,更说明他们问题大,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他环视众人,声音充满煽动性。
“同道们,里长说过,‘红袍之下,无不可查之吏’!咱们在苏州,难道就要畏首畏尾吗?”
“咱们手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关于陈主事、徐理事他们的线索吗?那些被他们欺压过的商人、百姓,敢怒不敢言,现在有咱们‘清流’撑腰,他们还不敢说吗?”
“咱们应该主动出击,深入民间,广泛发动百姓,搜集证据,甚至可以......对那些有重大嫌疑、又态度顽固的,采取一些必要的‘督促’手段,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