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一条,李鞍的身体就抖如筛糠一分,到最后几乎瘫软在地,身下一滩污渍蔓延开来,恶臭隐隐。
接着,是老夜不收统领手下专门负责文书归档的官员,挨个宣读其他一百三十九人的主要罪状。
贪墨、收贿、勒索、勾结、渎职、欺压百姓......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许多名字念出时,旁听席上便响起压抑的惊呼或愤怒的低语,显然这些人平日劣迹,百姓早有耳闻,今日终于大白于公堂。
宣读完毕,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堂内空气凝重如铁。
魏昶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威严,在寂静的大堂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李鞍,尔等可听清了?可有冤屈?可有辩驳?”
李鞍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人更是魂飞魄散。
“人证物证俱在,尔等供认不讳,按《红袍刑律》、《官吏惩戒条例》及战时特别法令。”
魏昶君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堂下那一张张绝望的脸。
“主犯李鞍,数罪并罚,罪大恶极,本应处极刑,然,念其早年于地方微有劳绩,且涉案赃款大部起获,特予以减等,判革去一切职衔,削除民会籍,家产抄没,流放库页岛苦寒矿场,终身服苦役。”
“其直系亲属,知情不报、参与分赃者,同罪论处,余者,逐出原籍,不得为官为吏。”
“其余一百三十九名从犯、帮凶,视其罪责轻重,分判流放漠北、琼崖、西域等地屯垦、筑路、挖矿,刑期十至三十年不等,家产,视参与程度罚没,所有判罚,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另,涉及此案的‘欧罗巴联合贸易公司’、‘新大陆自由港商会’等七家外商,罔顾我红袍律法,行贿官员,走私违禁,扰乱秩序,除永久禁止其在红袍天下境内一切经营活动外,罚没其此前缴纳的贸易保证金、押金及在津产业,合计红袍元,六百五十万元,以儆效尤!”
“本案所起获、追缴之全部赃款、罚金,合计约两千三百万红袍元。”
魏昶君顿了顿,目光转向旁听席上肃然端坐的赵铁鹰及复社代表。
“全数拨付红袍青年复社,专项用于,于全国各主要城镇、工矿区域,筹建并维持‘工农识字算术夜校’,教授工农基础文化、简易算术、红袍律法常识。”
“此项经费使用,需每年公开账目,接受朝廷审计及工农代表监督。”
宣判完毕,堂下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
流放极北苦寒之地,终身苦役!
这对于这些过惯了锦衣玉食、作威作福日子的“老爷”们来说,比砍头更残酷。
“带下去!”
魏昶君一挥手。
士兵们如狼似虎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犯人们粗暴拖起,押出大堂。
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和绝望的哀嚎,逐渐远去。
魏昶君坐在公案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平息胸中翻涌的气血,也仿佛在为这持续数月、牵连无数、最终以如此惨烈方式收场的风暴,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天津此事是一条线,一条足以将启蒙会和民会隐藏的势力完全顺藤摸瓜连根拔起的线。
经此一役,民会和启蒙会大部分安插势力几乎宣告消弭,只剩下朝中的一群老资历,政务熟练,但再无搅乱天下之能。
堂内众人,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深邃平静。
他看了一眼堂下肃立的赵铁鹰,微微点了点头。
同日,傍晚,天津城墙,东门箭楼。
这里是天津卫的制高点之一。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和层层叠叠的屋瓦染成一片壮丽而悲怆的金红。
寒风凛冽,卷动着城头猎猎作响的旗帜。
魏昶君在赵铁鹰、马如龙、以及天津新任治安官等少数人的陪同下,登上了箭楼。
楼下,是渐渐亮起万家灯火的天津卫,远处,是蜿蜒入海、反射着粼粼波光的海河,更远处,渤海湾苍茫无际。
码头方向,新的、绘着青年复社锤镰徽记的旗帜,正在一些建筑的屋顶缓缓升起,在晚风中舒展。
魏昶君扶着冰凉的垛口,望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正在艰难喘息的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跟随上楼的众人,以及被允许在稍远处记录的少数访员。
夕阳的余晖从他侧后方打来,为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深邃。
他开口,声音因连日的疲惫和城头寒风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天津一案,至此了结,污浊已涤,旧弊当除,然,破旧之后,需立新规,方能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出三件事。
“第一,即日起,设‘直隶特别检察区’,此区不隶直隶总督管辖,由红袍青年复社总部,派遣常驻检察专员及独立稽查队,直授于最高监察司,专司监督直隶,各级官吏施政、钱粮收支、司法刑狱,及工农权益保障事宜。”
“检察专员有权列席地方任何政务会议,调阅任何档案账册,独立核查任何疑点,发现问题,可直接向最高监察司及里长行辕呈报,并提出纠劾、查办建议,地方官府,必须无条件配合。”
第877章 新的青春
此言一出,众人凛然。
这等于在直隶官场的头顶,悬起了一把由复社直接掌控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是里长对复社的绝对信任,也是对旧体系的彻底不信任与强力制衡。
“第二。”
魏昶君继续道,从怀中取出一卷盖着公章的文书,由老夜不收展开。
“颁布《新政补充令》。”
“自即日起,民会、启蒙会,作为议政团体,其议政权、建言权予以保留,可继续就国计民生诸事,向朝廷提出议案、批评、建议,然。”
他语气转重,一字一顿。
“其原有涉足之地方财政收支、官吏监察考核、重要人任免提议等权柄,一律收归朝廷相应有司统一行使。”
“各级民会、启蒙会所属之银号、商行、田产、学田等营利性资产,须于一年内完成与团体本身之剥离,或转为纯粹公益,或由朝廷指定机构代管,账目公开,不得再用于团体经费及个人牟利。”
“团体日常经费,改为朝廷根据其成员规模、议政实效,核定拨付,违者,以结党营私、侵蚀国帑论处。”
这是釜底抽薪。
直接砍掉了民会、启蒙会赖以维系组织、笼络人心、干预地方的最重要的经济基础和人事抓手。
从此,它们将真正沦为“清议”机构,影响力必然大减。
“第三。”
魏昶君的目光,最后落在赵铁鹰,以及他身后两名同样年富力强、神色刚毅的复社骨干身上,“立‘政务小组’,以赵铁鹰为组长,代行日常政务,小组直接对里长负责,遇重大事,可直奏,待直隶局面彻底稳定,新政步入正轨,再行审议常设官制。”
这无疑是最大的权力授予。
将行政大权,直接交给了以赵铁鹰为首的、平均年龄不到四十岁的复社少壮派手中。
是托付,也是考验。
三条宣布完毕,城头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布局震撼了。
这不仅是处理天津事件的善后,更是对整个红袍天下未来政治格局的一次重新勾勒与权力再分配。
魏昶君不再看众人,他转向赵铁鹰,从老夜不收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
打开,里面是三方崭新的公章。
直隶临时政务小组组长印、直隶特别检察区监察专员印,以及一份空白的、盖有里长大印的《临时政务授权书》。
他双手将木匣和那枚公章,一并递向赵铁鹰。
赵铁鹰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一个立正,挺直脊梁,用最标准、最有力的军礼,对着魏昶君,也对着那枚公章,更对着脚下这片土地与城池。
魏昶君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激动、沉重、与无比坚定的光芒,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慈和的笑容。
笑容冲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疲惫与风霜。
“铁鹰。”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
“还有你们两位。”
他看向赵铁鹰身后的两人。
“这天下这副担子,看着光鲜,实则......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挑了四十年,如今,肩膀朽了,腰也弯了,是时候......该换你们这些更年轻、更有力的肩膀,来扛一扛了。”
他将木匣和公章,轻轻放入赵铁鹰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努力摊开稳住的双手之中。
“别怕重,也别嫌烦,更别学那些旧毛病,照着章程,摸着良心,带着眼睛往下看,带着耳朵往下听。”
“有什么难处,商量着来,商量不通的......可以问我,我虽然老了,但替你们看看门、镇镇宅,或许......还勉强够格。”
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赵铁鹰结实的手臂,然后,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苍茫的、暮色四合的大地,声音飘忽,仿佛在自语,又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与释然。
“从今往后,我这个里长......就当真退到后面,安安分分地,做个被你们供奉起来、镇着这鼎的......泥塑神像罢。”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看任何人,缓缓转身,沿着来时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但那背影在血色夕阳和深紫色暮霭的映衬下,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英雄暮年的孤独与苍凉,以及一种终于卸下重负、却又仿佛被抽空了一切的虚无。
赵铁鹰双手捧着那沉甸甸的木匣和温润的印玺,望着老人逐渐没入城墙阴影中的、佝偻却挺直的背影,眼眶骤然发热。
他猛地再次挺直身躯,对着那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声音穿透暮色,在天津城头回荡。
“铁鹰谨记,必不负所托!”
他身后的两名同伴,以及城头上所有的士兵、官员,乃至远处的访员,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望向那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魏昶君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身影,最终完全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只有那辆黑色的轿车,在暮色中悄然启动,驶离城门,向着京师的方向,缓缓驶去,很快便融入了通往京师的、苍茫的官道尽头。
在他身后,天津卫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与天际最后一抹晚霞争辉。而在海河入海口的方向,一面崭新、巨大的、绣着交叉锤镰与书本图案的赤红旗帜,在刚刚建成的“青年复社直隶总会”大楼楼顶,迎着渤海吹来的晚风,猎猎狂舞,高高飘扬。
夜已深沉,小院的灯光依旧倔强地亮着,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像一枚即将燃尽的火炭。
魏昶君刚刚回到西山,也刚刚松了一口气,看着桌案上许多年不曾看过的大明事感录。
然而下一刻,夜不收老统领送来了两份电文,神色凝重。
书案上,那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用最普通的明码电报纸誊写的急报,并排放着。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没有加急的朱砂标记,没有特殊的火漆封印,平静得如同两页寻常的公文抄件。
可上面的字迹,每一个,都重若千钧,砸在魏昶君的心上,发出无声却足以撕裂长夜的惊雷。
第878章 他们走了
此刻,魏昶君枯瘦的手,先拿起左边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