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醒!”
周代表脸色也沉了下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请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这里是省府,不是你们复社可以撒野的地方!”
第890章 依法办事
“阻拦?我是依法办事,没有通行证,你的车就是不能进,你敢硬闯,就是破坏铁路运输安全,就是违抗朝廷法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就不怕,给复社,给赵铁鹰总干事,惹上大麻烦?”
方醒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碎对方那副虚伪的嘴脸。
但他知道,周柏年说的是实情。
硬闯,后果难料,而且很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怀,给复社带来“破坏稳定”、“目无法纪”的罪名。
可不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列车停在五里之外,看着甘南的百姓在废墟下一点点失去生机?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方醒吞噬。
他死死盯着周柏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一个依法办事,周柏年,你记着,甘南每多死一个人,这账,都有你一份!”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沉重的木门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如同他心中绝望的怒吼。
消息,连同方醒与周柏年争吵的要点,被随行的复社文书以密电形式,火速发回京师。
京师,西山小院。
魏昶君书案上放着两份并排放置的报告。
左边一份,是昨日刚从鲁南传回的黑白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临时搭建的、拥挤不堪的医馆里,躺满了缺胳膊断腿、面色蜡黄的灾民。
一个孩子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睁着空洞的大眼睛望着镜头。
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身下只有一摊稻草。
照片旁附着简短的说明。
沂水临时医馆,药品极度短缺,伤员痛苦等待。
右边一份,是刚刚译出的、关于甘南震后“各方协调会”的会议记录摘要。
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长达八个时辰的会议内容。
议题从“救援责任划分”扯到“物资分配比例”,从“灾后重建主导权”争到“各方代表签字顺序”,引用各种章程条例,争吵不休,推诿扯皮。
直到记录末尾,依然标注着“未达成任何有效行动协议”。
魏昶君漠然看着,咬牙提笔,在左边那份鲁南医馆的照片旁,写下一个字。
“耻”。
然后,笔尖艰难地移到右边那份会议记录摘要的标题处,再次落下,写下另一个字。
“罪”。
许久,魏昶君才睁开眼。
“发电给红袍军京师总长。”
“告诉他......派兵!派大军,去甘南!”
“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是我魏昶君的命令!”
“军队......直接开进去,开到震区最中心!”
“告诉方醒......从现在起,甘南一切救援事务,他方醒,只听我魏昶君一人号令。”
电波,承载着魏昶君的意志和不容置疑的指令,穿越夜空,飞向京师红袍军。
六百里外,甘南边缘。
夜色如墨,余震不时带来地面的微微颤抖。
陇西小站外,三列救援专列如同沉默的巨兽,被困在原地。列车上的复社成员和司机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无可奈何。
方醒站在车旁,望着西北方向漆黑一片、仿佛深渊巨口的夜空,拳头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迹。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
就在此时。
地面传来了不一样的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地底深处的、令人心悸的闷响,而是来自后方,来自铁轨的、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轰鸣!
那是无数双军靴踏地的声音,是钢铁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
方醒猛地回头。
只见通往东方的铁轨尽头,漆黑的夜幕被无数道雪亮的车灯刺破!
灯光由远及近,越来越亮。
一列望不到头的、漆成军绿色、覆盖着伪装网的军列,喷吐着更加浓重的黑烟,如同钢铁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轰然驶来。
军列没有在陇西小站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减速,直接撞断了横在铁轨上的、象征性的拦路杆,从那三列被困的救援专列旁,咆哮而过!
紧接着,是第二列,第三列......军列之后,是沿着公路开进的、看不到头的车队。
卡车、吉普车、拖着火炮和工程器械的平板车......车灯汇成一条奔腾的光河,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淹没了风雨和余震的声音。
军队!是红袍军!
方醒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绝望和冰冷,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蛮横撕破一切阻碍的、绝对的力量。
第一列军列在方醒附近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名神色冷峻的红袍军跳下车,大步走到方醒面前。
“我等奉命率部前来,接管甘南震区一切救援指挥及安全警戒,方总干事,奉里长最高指令,甘南救援,由你全权负责,我部及后续所有救援力量,悉听调遣,阻挠救援者,按贻误军机论处,可就地处置!”
方醒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钢铁洪流般的军队,看着将军身后那些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坚定、装备精良的士兵,他猛地回礼,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清理道路,目标震中,全速前进!救人!”
“是!”
命令下达。
军队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瞬间转化为最高效的救援机器。
工程兵跳下车,用炸药和机械,迅速清理被滑坡和倒塌房屋阻塞的道路和铁路。
医疗队抬着担架、药箱,冲向最近可见的、有灯火和呼救声的废墟。
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散开,扑向那些断壁残垣,用工具,用双手,疯狂地挖掘、搬运。
没有请示,没有协调,只有命令和执行。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方醒跳上一辆吉普车,紧跟着开路的装甲车,向着震中方向冲去。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灾难蹂躏的土地,和那些如同天降神兵般展开救援的子弟兵,滚烫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尘土。
他知道,这是里长,是那位远在京师的里长,用他最不容置疑的权威,为他,为甘南几十万百姓,强行撞开的一条生路。
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对那套已经沦为某些人玩物、罔顾人命的“新规矩”的否定!
第一批药品,开始送入震区!
第891章 闭世吗
西山,书房。
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灰黑色的瓦檐淌成连绵不断的珠帘,敲打着窗下的石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哗哗声。魏昶君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棉袍子,坐在宽大的、扶手都被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老夜不收如同影子般立在门内的阴影里,用他那特有的、平稳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低声汇报着。
“......甘南震区,红袍军已打通主要通道,方醒总干事正协调军队与复社先遣队,建立十二个临时救助点,重伤员正通过军用运输机后送。”
“目前发现并救出的生还者,约一千七百余人,确认遇难......已超过八千,余震仍频,山体滑坡风险大,救援困难,军队已按您的指令,全面接管秩序,驱散了三批试图‘监督’或‘协调’的地方民会、启蒙会人员。”
“鲁南水灾区,林昭监察长已控制民会鲁南分会,起获倒卖粮食物资账册十七本,拘捕涉事官吏、商贾四十一人,赈灾指挥所初步运转,设立了三十七个粥棚和临时医所,但药品、干净饮水、御寒衣物仍极度短缺,洪水未完全退去,疫病恐将滋生。”
“民会总部和启蒙会方面,已多次来电‘关切’,要求‘依法’、‘依程序’处理涉事人员,并‘参与’赈灾管理。”
老夜不收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闭目不语的魏昶君。
“另,京师方面,民会、启蒙会,今日联名提交议案,认为甘南、鲁南两处灾情处置,有‘程序失当’、‘权力越界’、‘破坏既有协调机制’之嫌,建议召开特别会议,‘检讨得失’,‘规范后续’。”
“青年复社赵铁鹰总干事处,压力不小,复社内部,亦有不同声音,有人认为军队介入过深,恐开不良先例,也有人认为,此次行动虽解燃眉,但长远看,需尽快将救灾纳入‘正常’法制与行政轨道,避免......个人意志凌驾于制度之上。”
汇报完毕,书房里只剩下雨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魏昶君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
许久,久到老夜不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魏昶终于漠然开口。
“知道了。”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移向书案。
案头,左右分置着几份文件。
左边,是关于民会、启蒙会当前主要人事、产业、舆论动向的简要分析。
右边,是关于青年复社自赵铁鹰接手后,组织结构、主要政策、内部思潮、以及近期在直隶、鲁南、甘南行动中暴露出的优势与问题的评估报告。
这些,都是过去几天,他清醒时断续让老夜不收搜集整理的。
他伸出手,枯瘦的、指节突出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文件的边缘。
“都在这儿了。”
他低声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里长,能查到的,紧要的,都在这儿了。”
老夜不收应道。
魏昶君点了点头,不再看那些文件,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夜,仿佛要穿透这沉重的黑暗,看清这红袍天下的肌理与病灶所在。
看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老夜不收身上,用那种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语气,缓缓开口。
“从明天起,这西山小院,闭门谢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一律不见,京师来的公文,除非是方醒、林昭从灾区的绝命急报,或者赵铁鹰三人小组无法决断、关乎国本存亡的大事,其余,一律由你代收,存档,不必报我。”
老夜不收微微一怔。
“里长,您这是......”
“我该写一些东西了。”
魏昶君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有些东西,这些年,在我脑子里转,在眼前晃,在心里堵着。”
“以前总想着,靠做,靠改,靠选对人,定好规矩,就能理顺,现在看,有些根子上的东西,光靠做,靠外面修修补补,不行,得想清楚,写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