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条款也确实中规中矩,无非是“简化商事登记”、“降低部分行业准入门槛”、“给予高新技术产业税收减免”、“鼓励民间资产参与基础设施建设”等时下流行的提法。
然而,在座的都是人精。
很快,不少人的目光,就聚焦在了草案第四章“用工与保障”部分的某一条款上。
条款原文是。
“为适应新兴产业快速发展对各类专业、管理人才的迫切需求,鼓励有识之士投身实业建设,对在重点扶持产业领域内,由具备相应专业知识、管理经验或拥有专利技术之人士主导创办、经营之企业,其核心管理层之直系亲属,在该企业从事非核心决策、非财务敏感岗位之经营性工作,在向主管机关备案并确保公开透明、接受监督之前提下,予以适当放宽限制,具体细则由各地根据实际情况制定......”
这一段文字,绕了七八个弯,加了无数限定词和前提条件,但核心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在为“官吏亲属经商”这个敏感禁区,小心翼翼地,撬开一道缝隙。
“参照”、“适当放宽”、“非核心”、“备案”、“公开透明”……
这些充满弹性的词汇,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尤其是那个“重点扶持产业”,范围可大可小,解释权归谁?
而“直系亲属”的范围,也大有文章可做。
会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民会的几位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颔首,有人不动声色。复社的年轻官吏们皱起了眉头,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显然意识到了问题。
就在这时,会议室侧门被轻轻推开,七十五岁的魏昶君忽然到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色棉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的出现,让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望向他。
“都坐吧,接着议。”
魏昶君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坐在长桌顶端预留的空位旁。
会议主持人连忙将情况简要汇报了一下,并将那份《暂行条例》草案,恭敬地呈到魏昶君面前。
魏昶君接过草案,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缓缓扫过会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依旧站着的傅文远身上。
“傅代表。”
魏昶君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条例,用心是好的。搞经济,需要人才,需要活力,老规矩有时候,是可能绊住脚。”
傅文远微微躬身,态度恭谨。
“里长明鉴,我等着实是调研发现,不少新兴行业,如机械制造、化工、远洋航运等,亟需既懂技术又善管理的专才,而这类人才,往往与其家族背景、人脉资源难以完全切割......”
他解释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据,完全是一副为国为民、深思熟虑的做派。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草案光洁的封面。
等傅文远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翻开草案,目光似乎落在了第四章那争议条款附近,却又似乎没有聚焦。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傅文远,脸上露出一丝像是好奇,又像是纯粹老人家的随口一问的神情。
“傅代表,你这份草案里,说的这‘重点扶持产业’、‘新兴产业’……包不包括,那些南洋的橡胶园、锡矿,还有……美洲那边的种植园?”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外行”。
南洋种植园、美洲种植园,那是典型的、带有浓厚旧殖民色彩的粗放型产业,与草案中推崇的“高新技术”、“新兴产业”似乎格格不入。
傅文远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恢复了恭顺,微笑着答。
“回里长,草案中所指,主要是基于本土的、技术含量较高的制造业与基础工业。”
“不过,南洋、美洲等地之资源开发,确也需大量资产与经营人才。”
“若是有实力、有信誉的商户,愿意响应朝廷拓殖号召,投资海外,促进贸易,繁荣地方,朝廷自然也是……乐见其成,并会考虑在政策上予以适当……引导与鼓励,毕竟,吸引商户之资,无论投向何处,总归是增强了红袍的国力。”
第896章 晚年的设局和观察
傅文远说得很委婉,很周全,将“种植园”巧妙地纳入“资源开发”、“海外拓殖”、“吸引资产”的大框架下,既没有明确肯定,也绝不否认,留下了足够的解释和操作余地。
魏昶君听罢,又沉默了下去。
他微微佝偻着背,靠在轮椅里,眼睛半开半阖,手指在草案上轻轻敲打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会场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手指敲打纸张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裁决。
民会、启蒙会的代表们,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忐忑。
复社的年轻代表们,则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良久,魏昶君似乎终于从某种沉思中回过神来。
现在各处还有不少地方都在推进集体农庄作业,效率是稳了,可活力……也确实是差了些。
总想着靠上面拨钱,靠摊派任务,不是长久之计。
或许……是该松松绑,让底下有些能人,有些闲钱,动起来试试。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争议条款的位置点了点,声音更轻,更飘忽,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这口子……不能开大了,开大了,容易乱,就……先照你们这草案里写的,试试看吧。”
“‘重点扶持产业’,范围要卡死,‘直系亲属’,界定要清,‘备案监督’,不能流于形式。”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
“姑且……试行三年。”
从始至终,魏昶君没有表现出激烈的反对,没有敏锐的质疑,只有疲惫、妥协,和一种老年人对“搞活经济”模糊的认可与对“可能乱套”的习惯性担忧。
他批准了,但加上了“试行三年”、“联合监督”的紧箍咒,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半推半就的让步。
但实际上,他正想看看,往资产制度推进的步子,能不能迈出去。
轮椅消失在门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随即,一股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在民会、启蒙会代表之间无声地流淌、交换。
虽然加上了限制和监督,但闸门,终究是被撬开了一线。
而且,是里长亲口同意的。
这意义,非同小可。
傅文远缓缓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嘴角那抹儒雅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眼底有精光一闪而逝。
几位民会代表,也互相微微点头,脸上是心照不宣的轻松。
复社的年轻官吏们,脸色则有些难看。
他们想反对,可里长已经拍了板,还定了“试行”、“监督”的调子,他们一时也找不到更充足的理由立刻驳斥。
只能暗暗记下,准备回去后向赵铁鹰详细汇报。
当夜,天津,一栋不显眼的小楼内。
“傅文远这酸秀才,倒真有两下子,里长老糊涂了,还真点了头,虽然加了狗屁监督,可这口子,只要开了,还怕它合上吗?”
“老爷,那河间府那边……”
心腹低声询问。
“照计划办,用‘永业垦殖公司’的名义,那片河滩地,势在必得。”
“价钱,就按八钱一亩去谈,府衙那边,打点好了,动作要快,趁那劳什子‘联合监督小组’还没影儿,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契约,按我们拟好的那份签,关键条款,写清楚。”
富态男人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冷酷。
“记住,现在是‘振兴实业’,是‘开发荒地’,咱们可是响应朝廷号召!”
“是,老爷!”
直隶,河间府。
一个月后,一纸盖着河间府知府大印、府衙工房、户房联署的“荒地承包开发契约”,正式生效。
而企业之主,赫然是一位昔日启蒙会核心官吏之侄。
承包方,永业垦殖股份有限公司。
承包标的:府城以北、子牙河淤积形成的三千亩“无主河滩荒地”。
承包价:每亩每年八钱银,三十年不变。
承包用途:兴建砖瓦窑厂,改良滩涂。
契约洋洋洒洒数十条,其中一款写道。
永业公司雇佣之劳工,其劳作期间之寻常伤病,应由其自负其责,或由甲方酌情予以人道抚慰,若不慎亡故,甲方视情况给予其家属抚恤银,以十银元为上限。
这份契约,完美地绕过了《均田令》附件中关于“荒地开发需优先安置无地少地农户、且地租不得超过常年产量二成”的核心规定,也规避了最新的《工坊劳工保护暂行条例》中关于工伤救治与赔偿的最低标准。
它以“开发荒地、振兴实业”的合法外衣,以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将大片土地的实际控制权和近乎无限的用工权,交给了背景深厚的“公司”。
府衙盖章迅速,流程“合法合规”。
消息在河间府底层悄悄传开,失地农户和胆大的闲汉被“每日管两餐、月结工钱”的条件吸引,开始向那片河滩聚集。
几乎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苏州。
三家最大的私营丝绸工坊,裕丰祥、永昌源、振泰昌的东家,联名向苏州府衙及民会苏州分会递交了一份措辞恳切、数据详实的陈情书。
书中大谈海外机器丝绸的倾销压力,陈述工坊成本高昂、利润微薄、难以为继的困境,最后提出恳请。
“为与外货竞争,保我苏绸生计,恳请官府体恤商艰,暂准仿效海外通例,于生产旺季,在保证足量饭食、给予适量加饷之前提下,适度延长工徒每日劳作时辰,以增产出,降成本,挽颓势,此实为不得已之下策,万望准允!”
民会苏州分会接到陈情书,不敢擅专,转呈民会总部及“实业振兴联席会议”。
数日后,批复辗转下达,在陈情书末尾,用朱笔添加了一行批示,语气温和,充满“理解”与“关怀”。
“所陈各节,确系实情。”
“值此实业维艰之际,商会与工友本应同舟共济。”
“所请延长工时一事,若确为应急竞争之需,且能切实保证工友饮食休息,无碍健康,各地可酌情试点,加强监督。”
“总以不激起劳资对立、不影响社会稳定为要。”
同样是充满弹性、留下巨大空间的措辞。
而且,巧妙地将“延长工时”这个核心诉求,包装成了“应对竞争”、“同舟共济”的“应急之举”。
闸门,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线。
浊流,开始沿着这细微的缝隙,试探着,悄无声息地,重新渗透、蔓延。
第897章 发展太快了
资产制度的闸门撬开一线,缝隙虽小,可那被压抑已久的野心,却仿佛闻到了腥味的鱼,以超乎许多人预料的速度和“创造力”,开始顺着缝隙渗透、奔涌,寻找着一切可以滋养自身的洼地。
松江府,外滩,新落成的“民会联合贸易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