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移到表格旁边的备注栏。
“这二十七份新近送来的申请,其中二十一份,申请人直系亲属一栏,填写的都是......‘经商’。”
“而且不是小商小贩,是真正有字号的东家、股东,资产规模都不小,更有甚者。”
他翻出另一份名单。
“这七个人,他们的举荐人,分别是济南、青州、兖州等地的知府、同知,乃至......本地驻军的两位千人卫!地方官举荐也就算了,武将插手文教举荐,而且是为这些背景特殊的商人子弟,这不合常规。”
另一个年轻些的将领拿起一份档案,快速翻阅,低声开口。
“是,我查了,这七个人里,有三个,他们的家族生意,过去两年和我们军区下属的被服厂、粮秣处、甚至军械维修所有过生意往来,数额不小,还有两个,他们的父兄,在上个月的‘军民联谊恳谈会’后,私下宴请过王将军和李将军......席面据说极尽奢华,地点就在大明湖边的‘汇贤楼’。”
“财务往来?私下宴请?”
周副参的脸色更难看了。
军队经商,与地方富户勾连,乃是大忌。
尤其是这种敏感时期,迁徙富豪的子弟,通过非正常渠道,试图大规模进入军队系统,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但必须上报。
“立刻整理一份详细报告,列出所有可疑申请、举荐人、以及查到的任何非常规往来,标注最高密级,我亲自送往京师,并......抄送西山一份。”
周副参沉声道。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潭水,恐怕比他们看到的还要深,还要浑。
数日后,西山。
关于山东红袍军中发现的异常情况报告,连同直隶、两江、湖广等其他几个主要区域陆续报来的类似情报汇总,被放在了魏昶君的案头。
报告显示,这并非孤立现象,而是一股在多个地方同时出现的暗流。
富商子弟,尤其是那些尚未完成迁徙或态度暧昧的家族子弟,正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试图叩开军队院校的大门。
而一些地方文武官员,或因利益输送,或因乡情人情,或单纯是嗅觉迟钝,竟在为此提供便利。
魏昶君看完报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往日更加幽深,仿佛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支笔,在报告上“七人与驻军将领有隐秘财务往来”那一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粗重的横线。
然后,他唤来赵铁鹰,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让军部、吏部、还有你们复社的调查处,组成联合小组,不声张,秘密地,去查,山东那七个,还有报告里提到的其他地方所有类似情况。”
“重点查两样,钱从哪里来,进了谁的口袋,举荐的条子,是谁批的,依据是什么。”
“给你三天时间,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是!”
赵铁鹰领命,他知道,里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军队是红袍的根基,绝不容许任何势力,尤其是那些被警惕的财富势力,以任何形式渗透、腐蚀。
三日之期,转眼即过。
调查结果比预想的更加触目惊心。
山东那七名富商子弟,与两位千人卫的“往来”,远不止一次宴请。
其中涉及了低价“转让”城郊土地给将军亲属、以“资助修缮营房”为名捐赠钱款、甚至有一家为千人卫的儿子在天津的生意提供“干股”。
而地方官的举荐,也大多建立在类似的利益交换或人情请托之上,程序漏洞百出。
其他省份的情况大同小异,只是程度和方式略有不同。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调查报告,魏昶君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想了什么。
傍晚时分,书房门打开,魏昶君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
他没有召开大规模的会议,只是让老夜不收传令,召见民会,启蒙部、以及青年复社的赵铁鹰等寥寥数人。
深夜,西山小院的灯光再次亮至天明。
又三日后,一道由魏昶君亲自召开会议审定、加盖了多方印章、以最高规格明发天下的《红袍军队及要害部门任职资格特别审查条例》,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红袍疆域的上空。
条例的核心条款,直指要害,措辞之严厉,前所未有。
“第一条,为保持军队及涉及国家安全、经济命脉之要害部门之纯洁与战力,自即日起,凡直系三代血亲中,有经营工商实业,且其名下资产总额超过十万银元者,其子弟或本人申请入读各类军事院校、或申请进入军队、及前述要害部门任职,除需通过常规考核外,必须额外接受由所在行省按察使司、驻地军队政治部、及青年复社地方组织三方联合组成的‘特别政治审查会’之三级审查。”
“审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家族商业经营状况及纳税记录、主要社会关系、有无违法违纪及不当利益输送行为、申请人个人品行及思想倾向、其家族对朝廷各项政策之态度与执行情况等。”
“审查结论需三方一致通过,方为有效,任一环节否决,即取消资格,审查过程及结论,记录在案,永久存档。”
十万银元,这个门槛不算极高,但足以将大部分试图“转型”的富商家族囊括在内。
“三级审查”、“三方一致通过”,意味着任何一关都无法单靠贿赂或人情通过,审查将极其严格且公开。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第946章 从军审查
“第二条:凡军队、及上述要害部门之现职人员,经查实,其本人或直系亲属,在任职期间,曾接受、或变相接受任何资产超十万银元之商业家族、团体、或个人之财物、股份、不当利益输送者,无论数额大小,立即停职,隔离审查。”
“查实后,视情节轻重,予以革职、追缴非法所得、移送司法严惩。”
“其举荐人、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一并查处。”
这是悬在所有现役将领和要害部门官员头上的铡刀。
接受资助,立即停职!
连带责任!
这几乎是要彻底斩断军队与“大资产”之间任何可能的灰色联系。
“第三条:为切实执行本条例,强化监督,自即日起,于各州、府、县衙门口,及主要驻军营地外,设立‘京师直通举报箱’,此举报箱,仅接受关于违反本条例第一条、第二条,及其他严重违纪违法、贪腐舞弊行为之实名或匿名举报。”
“举报箱钥匙,由青年复社总部派遣之特派员,与朝廷监察部派驻该地之监察御史,两人分别持有,共同在场,方可开启,举报信由特派员与监察御史共同登记、密封,直送京师联合审查会,地方官员无权拆阅、截留、过问。”
设立独立的、直达京师的举报通道,并且钥匙分持,互相制衡,确保举报信息不被地方势力拦截、篡改、销毁。
这是将监察权部分下放给了民间,也给了那些可能受到不公或察觉到问题的人,一个相对安全的发声渠道。
而最具有震慑力,也最具争议的,是最后关于举报的奖惩规定。
“第四条:凡经查证,举报内容属实,涉事官员被依法惩处者,举报人可获得该案最终罚没金额之三成,作为奖赏,并予以严格保密保护。”
“第五条:凡经查证,举报内容纯属虚构,恶意诬告陷害者,反坐其罪,即举报人所诬告之罪行,若成立应受何种惩罚,诬告者即受同等惩罚。”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三成罚金,足以让许多知情人、受害者,甚至旁观者心动。
而“反坐其罪”,则极大地提高了诬告的成本,意在遏制可能出现的诬告滥诉之风。
一赏一罚,将民间监督的积极性与风险,都提到了极高的位置。
条例颁布,天下震动。
尤其是红袍军中和那些富商家族聚集的地区,更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波澜骤起。
条例生效的首月。
分布在全国各州县衙门、军营外的“京师直通举报箱”,从最初的冷清观望,到渐渐有人趁着夜色、蒙面匆匆投递,再到后来,竟真有人白日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信塞入箱中。
负责看守的兵丁和官吏,眼睁睁看着,却无权阻拦、询问。
一个月期满,各地的举报信被特派员和监察御史共同取出、登记、装箱,在军队护送下,源源不断汇往京师。
负责初步整理和分类的联合审查会书记处,被堆积如山的信件淹没了。
初步统计,首月全国收到的有效举报信,总数逾万封!
经过联合审查会抽调精干力量,夜以继日的初步筛查、核实、与地方联动调查,第一个月,正式立案调查的案件,达到三百一十二起。
而立案案件的性质,有些出乎一些人的预料。
其中,超过六成,举报的并非富商子弟试图“渗透”军队,或是军官接受巨额贿赂。
而是某某县户房书吏,借核查灾后重建贷款之机,向本县‘张记’粮铺索贿五十两,未果后故意拖延批复,致其资金周转不灵......某某府工房典史,在承包官道修缮工程中,暗中指定其小舅子开设的石料场供货,价格高于市价两成......某某州同知,其管家以撮合生意为名,向城中新迁来的‘周氏’南洋货行,强索‘中介费’二万......某某营军官,纵容其手下军士,在驻地集市上强买强卖,欺凌摆摊的小商人,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多数案件,指向的是基层官吏、乃至低阶军官,利用手中微小权力,欺压、勒索、卡要那些新兴的、或迁徙而来的商人,以及普通的小工商户。
他们未必直接接受那些顶级巨富的贿赂,但却在更广泛的中下层,制造着恶劣的营商环境和吏治腐败。
这些被举报的官吏,大多并非条例最初设想的主要目标,但他们数量庞大,行为直接侵害普通商民利益,影响极其恶劣。
联合审查会没有手软。
查实一起,处理一起。
该革职的革职,该追赃的追赃,该移送司法的移送。
首月立案的三百一十二起案件中,已有超过百人被处理,罚没的赃款也开始陆续入库。而按照条例,其中三成,将作为奖金,发放给那些查实的举报人。
尽管为了保护举报人,发放往往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进行。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基层官吏的吃拿卡要、明目张胆的勒索,至少在表面上,迅速收敛了许多。
许多地方,尤其是商人聚集的城镇,风气为之一清。
商人们发现,那些原本难缠的“小鬼”,忽然变得“规矩”了不少。
通往衙门的道路,似乎也顺畅了一些。
而对于军队系统而言,尽管首月直接涉及高级军官和富商子弟“渗透”的大案要案不多,但《特别条例》本身,就像一道高耸入云、带电的铁丝网,明确划出了不可逾越的线。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四处活动的富商家族及其代理人,骤然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许多暗中运作戛然而止。
试图走“从军”路线的家族子弟申请,数量锐减。
而那些已经进入视线、被标记的“可疑申请”和关联军官,则面临着持续的内部审查和巨大压力。
军队的门槛,被这道混合了严格审查、严厉惩处、民间监督、以及重赏重罚的《特别条例》,瞬间筑高、加固。
里长魏昶君用他最擅长的、制度与律法结合的铁腕,在武装力量与资本势力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似无形、却异常坚固的壁垒。
而这道壁垒的第一次压力测试,就以清理大批基层蛀虫的方式,展现出了其不容小觑的威力!
第947章 抓抓抓
与此同时,广州,秋深。
这里的秋,与北方的肃杀萧索不同,是湿漉漉的、黏腻的,带着海风咸腥和迟迟不肯散去的暑气余韵。
总督衙门所在的布政司街上,车马依旧喧嚣,穿着各色绸衫、操着南腔北调口音的商人络绎不绝。
表面看去,这座红袍内陆南疆最大的通商口岸,似乎并未受到北方那场波及全国的迁徙与整肃风暴的太多直接影响。
市面依旧繁荣,茶楼酒肆夜夜笙歌,码头上来自红袍掌控的其他区域:南洋、欧罗巴乃至美洲的货船进进出出,仿佛一切如常。
知府张茂才,便是这座繁华都市表面秩序的“掌舵人”之一。
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团团一张脸,见人总是未语先笑,言辞谦和,是典型的岭南“能吏”。
朝廷的《暂行管理办法》及一系列后续法令下达后,他是最早一批公开表态“坚决拥护、全力执行”的地方大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