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异常艰难,知府在地方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关系网密布。
涉案商人闻风潜逃。
但调查组抓住了工程账目的硬伤和那两名在保护下终于开口的小吏的证词,又顺藤摸瓜,查出了知府在其他几项工程中的类似问题。
铁证如山。
案子迅速了结。
知府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那名举报的县令,因举报有功且证据确凿,在公示保护后,被破格擢升,调任他府担任要职。
而涉案的商人家族,也遭到了严厉查处。
此案如同在直隶官场投下了一颗巨石!
真定府上下震动,其余两府乃至整个直隶的官员,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原来,条例不是摆设,是真的会动刀子!而且,下级真的可以扳倒上官!
与此同时,首月举报查实定案的,共计二十三起。
其中,诬告或证据不实、最终被反坐追责的,也有五起。
这五名官吏,轻则丢官,重则入狱,起到了强烈的震慑作用。
官场的生态,开始发生极其微妙而又深刻的变化。
西山。
魏昶君在听完赵铁鹰关于首月试行的详细汇报后,沉默良久,只缓缓说了四个字。
“继续看着。”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制度与人性的博弈,权力与监督的角力,将在这套新设的“交叉网”中,持续上演。
而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为这场漫长的博弈,定下最坚实的基调和最清晰的边界。
第953章 行事!
直隶的官场生态做为试点,堪称极为成功。
西山,书房。
炉火将熄,寒意悄然侵入。
魏昶君裹着厚重的裘氅,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数份墨迹犹新的汇总报告。
他精神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眼皮耷拉着,但每当赵铁鹰汇报到关键处,那双浑浊眼眸深处,仍会骤然闪过鹰隼般的锐光。
赵铁鹰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正在汇报直隶试行“交叉监督”近三个月来的总体情况。
“......截止目前,试行三府共计收到各类举报、申诉、异常情况反映四百八十七件,经初步筛查,符合受理标准、进入核查程序的,二百九十一件,目前已核查完毕并做出处理的,一百五十四件。”
“其中,查实确属官吏贪腐、渎职、枉法情事的,六十八件,涉及知府一人、同知二人、知县五人、其余佐贰、胥吏、乃至巡检、把总等六十人,涉案金额最高者,为真定府同知王某,借修河工之机,虚报石料款项,贪墨十万二千,均已按律处置,该革的革,该拿的拿,该追赃的追赃,举报人奖赏,已按条例秘密发放。”
“查实属上官纵容、包庇下属,或失察导致严重后果,触发‘连坐’追责的,十九件,涉及上官二十三人,均已依规予以降职、罚俸、乃至革职留任察看等处分。”
“查实属诬告、或举报严重失实的,二十二件,涉事举报人,皆已反坐其罪,轻者革职,重者下狱,另有四十五件,核查后认定情节轻微、或证据不足,未予立案,但已对涉事官吏进行诫勉谈话,记录在案。”
赵铁鹰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魏昶君的脸色,继续开口。
“从目前看,‘交叉监督’推行后,试行三府官场风气,确有显著变化。”
“明目张胆的索贿收贿、欺凌百姓几乎绝迹。”
“官吏行事,多了一层顾忌,公文往来、钱粮调度,留痕备查的意识明显增强。”
“上官对待下属,少了些颐指气使,多了些‘公事公办’,下属面对上官,敬畏依旧,但背后议论、乃至暗中收集上官不当言行证据的情况......确有发生,虽令人不安,却也某种程度形成了威慑。”
“不过也不全是好处,弊端也已显现。”
赵铁鹰语气转为凝重。
“部分官吏为求自保,遇事推诿,多请示、少担责,行政效率有所下降,同僚之间,信任感降低,互相提防,合作氛围不如从前,更有甚者,有极少数心思诡诈之徒,试图利用举报制度,罗织罪名,打击异己,虽大多被核查识破,但耗费精力不小。”
“总体而言,官场如紧绷之弦,肃杀之气重,活泼之象少。”
魏昶君静静听着,手指在裘氅下无意识地捻动着。
直到赵铁鹰汇报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弦绷紧了,音才准,活泼?那是太平年景的奢望,如今要的,不是一团和气的衙门,是能办事、不敢乱来的衙门,效率慢点,只要走在正道上,慢也有慢的好处,稳当,至于互相提防......总比沆瀣一气,欺上瞒下强。”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满意。
“看来,这套‘自洁’的机括,算是勉强装上,能转起来了,虽然生涩,嘎吱作响,还带着血腥味,但......总比锈死强,吏治,是千年痼疾,能逼得他们自己互相盯着,朝廷省心,百姓也得些实惠,继续试行,细处可以微调,但大方向,不能变。”
赵铁鹰点头应下,心中也稍感宽慰。
直隶的试验虽然伴随着阵痛和新的问题,但确实初步达到了震慑腐恶、重塑官场规则的效果。然而,没等这口气松完,书房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一名值班的老夜不收,手持一份加着数道黑色火漆、标明“南洋”的电报封套,无声而迅捷地走了进来,将电报轻轻放在魏昶君案头,又无声退下。
赵铁鹰心中一凛。
这个时间点南洋急电,这通常意味着海外出了不寻常的、甚至可能是棘手的事情。
魏昶君似乎耗力过多,闭目缓了片刻,才示意赵铁鹰。
“念。”
赵铁鹰拆开封套,抽出电报纸。
目光扫过,眉头便紧紧锁起,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里长,是红袍南洋督府及水师南洋分舰队联署的急电,内容......是关于南洋新兴巨贾,黄文雄。”
“黄文雄?”
魏昶君微微睁眼,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是,此人原籍闽南,祖辈在里长当年的政策鼓励下前往南洋开拓海外,经营香料、锡矿。”
“之前陈、陆、王等顶级巨阀被《暂行管理办法》召回中原后,南洋市场出现巨大真空,黄文雄及其家族,联合一批中小商号,趁势崛起,以极其凌厉的手段,在短短两三年内,迅速整合了马六甲海峡沿岸的香料贸易、婆罗洲的部分锡矿开采,并涉足新兴的橡胶种植。”
“资产膨胀极快,隐然已成为南洋新一代的商界领袖。”
赵铁鹰继续开口。
“督府密报,黄文雄此人,极善钻营,对朝廷动向嗅觉敏锐,他似乎从之前那些被强制北迁的巨阀遭遇中,汲取了‘教训’,近期,其家族及关联企业,开始大规模、隐秘地将积累的巨额资产,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和代理人之手,向欧罗巴地区转移。”
“打算在这些地方购置地产、投资工矿、甚至入股当地的银号。”
“转移资产?”
魏昶君眼中寒光一闪。
“不止如此。”
赵铁鹰声音更沉。
“督府安插在黄家核心层的眼线回报,黄文雄曾在一次极秘密的家宴上对子侄心腹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这个篮子,还攥在朝廷手里。”
“北边那些大佬,就是前车之鉴,咱们得学聪明点,把根扎远些,扎深些,让朝廷的手,伸过来成本太高。’”
赵铁鹰甚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所有人都觉得。
即便欧罗巴亦是红袍疆域,但终究比南洋距离中原远得多,要是有什么新政令,朝廷伸手过去也要慢一些,能给他们一点反应时间!
第954章 浑水摸鱼
赵铁鹰念出电文最核心的部分。
“为牵制朝廷在南洋的力量,为其资产转移和未来可能的需要争取时间、制造筹码,黄文雄通过秘密渠道,向婆罗洲内陆等地一些尚未完全臣服、或与朝廷素有龃龉的土著部落、海盗残余,提供了大量资金和军火援助。”
“近半年,这些受其资助的武装,对我在南洋的商站、种植园、勘测队的骚扰袭击事件,较往年激增五成,虽未造成大规模破坏,但严重干扰商贸,威胁咱们当地的管理安全,影响极坏。”
“黄文雄本人,则始终躲在幕后,与其保持‘安全距离’,表面仍是‘守法巨商’。”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冷,仿佛两口凝冰的深潭。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电文的内容,一点点冻结。
“资助土人,骚扰商站......转移资产,以图外逃......”
魏昶君缓缓重复,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冰珠砸地。
“好啊......真是学聪明了,之前的财阀,是在家里养私兵,想着‘夜姓马’,这个黄文雄,更‘高明’,知道家里不安全,就把祸水引到外面,资助野狗来咬自家人,自己则想把家当搬到远点的厢房下,以为天高海阔,朝廷就奈何他不得?”
他顿了顿,喘息几声,继续分析,条理异常清晰。
“他看到了之前那些人的下场,知道财富聚敛太过,又离朝廷太近,必被收拾。”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
“一,不搞私军,免得授人以柄,但资助外患,制造麻烦,消耗朝廷精力,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二,加速资产外流,化整为零,分散到欧罗巴各地,即便朝廷察觉,追查起来也千头万绪,跨国执法,难度大增。”
“三,他本人和家族核心,恐怕也做好了随时抽身,远遁海外的准备,这是以空间换时间,以外部矛盾缓冲内部压力的策略,比马世昌之流,多了几分狡诈,少了几分张狂。”
赵铁鹰眯着眼睛,眼底闪过几分狠辣。
他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里长明鉴,南洋督府也分析,黄文雄此举,意在试探,试探朝廷对海外新兴资产的态度,试探朝廷在万里海疆之外的控制力和反应速度。”
“若朝廷应对迟缓,或手段软弱,恐将引起连锁效仿,届时,不仅南洋不稳,欧罗巴、美洲等红袍海外疆域的新兴势力,也可能纷纷效仿,朝廷将疲于奔命。”
“试探?”
魏昶君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那朕就让他知道,红袍的规矩,没有海疆内外之分,只有守不守的分别,守规矩,四海皆可安生,不守规矩,逃到天涯海角,也得按规矩办!”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有半分病容,只有决绝的杀伐之气。
“他不是学聪明了吗?那咱们就让他学个彻底,让他明白,在红袍的天下,耍小聪明,比耍横,死得更快!”
“铁鹰,准备文件!”
“是!”
“第一,以红袍水师提督衙门、南洋督府、刑部、都察院四方联署名义,签发海捕密令,罪名:黄文雄及其核心党羽,涉嫌勾结境外非法武装,危害红袍疆土安全,破坏海疆商贸秩序,巨额资产来源不明且涉嫌非法转移,列为甲等缉拿要犯!”
“第二,着红袍水师南洋分舰队提督,接令后,立即率主力战舰,秘密封锁黄文雄家族主要盘踞的岛屿,槟榔屿及其周边海域,以‘搜查违禁物资、缉拿海盗同党’为公开理由,实施海上封锁,许进不许出。”
“封锁期间,切断其一切对外通讯、物资补给,同时,水师陆战队及督府特遣队,持密令,登岛搜捕,务必擒获黄文雄及其主要家族成员、核心管事,控制其宅邸、账房、货栈,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第三,黄文雄家族在南洋及已查明的在欧罗巴之全部资产,包括但不限于土地、矿山、种植园、商号、船舶、存款、股权,一经查实与其犯罪行为有关,即刻全部冻结、查封、罚没!”
“第四,此案处置过程及结果,由红袍欧罗巴各督府所属之报纸,择要刊发,尤其是其资产被罚没、本人被缉拿的消息,务必传开,标题......可以让他们自己拟,但意思要清楚:红袍的法网,罩得住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