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一出,全厂哗然,汉口震动!
僵持到第二日,眼见复工无望,损失与日俱增,而朝廷再无半点转圜之意,甚至有风声说驻扎武昌的新军已接到命令待命。
宋老板顶不住压力,在几个同样观望的大厂主劝说下,不得不低头,派人找到工作组,表示“愿意配合”。
第三日,“大生机械厂”全厂复工。
在复社工作组和汉口府衙的共同监督下,全厂近八百名工人,不分工种、不分籍贯,一人一票,在厂内空地上,进行了红袍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工人直选。
经过两轮投票,选出了九名工会代表。
工会当场宣告成立,并依据条例草案,拟定了首份与资方协商的议题清单,包括重新核定计件工价、改善车间通风、设立工伤急救点等。
宋老板看着那份清单和那群虽然衣着朴素、但眼神已然不同的工人代表,脸色灰败,却不得不坐下,开始了第一轮“劳资协商”!
第951章 交叉监督法
西山,书房。
炉火哔剥,药香与墨香交织。
赵铁鹰站在书案前,身姿笔挺,手里捧着一份不算厚但装订整齐的报告。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魏昶君裹着厚毯,半靠在躺椅上,闭目倾听,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轻点的手指,显示他在专注地听着。
“里长,汉口试点《工会暂行条例》推行四月,情况汇总如下。”
赵铁鹰翻开报告首页。
“截至上月,汉口城区及周边,雇工超百人的厂矿、码头、货栈共计一百七十四家,已按条例完成工会筹备、代表选举并正式挂牌运作的,一百五十八家,剩余十六家,或因产业调整、或因工人流动性大,正在推进,预计下月可全部完成。”
“重点关注的‘大生’、‘顺昌’、‘德隆’等二十七家规模较大、此前劳资矛盾较为突出或资方态度曾显抵触的厂子。”
赵铁鹰的汇报进入细节。
“工会成立后,依照条例,全部启动了首轮‘劳资协商’,议题主要集中在工时、工价、安全卫生、工伤赔付标准、以及年节福利五个方面。”
“过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总体比预想的顺利,资方起初普遍有抵触情绪,认为‘束手束脚’,‘多此一举’,但在工会代表拿出具体数据和工人集体签名的情况下,加之有‘大生’厂的前车之鉴,以及我们工作组和汉口府衙的居中协调、明确支持工会依法行事的态度,大部分资方选择了坐下来谈。”
“目前,已有一百零三家完成了首轮协商,并签订了为期一年的‘集体劳资协议’,协议内容,”赵铁鹰翻动报告,“以‘大生机械厂’为例,最终议定:每日工时不得超过九个时辰,超出部分工价加倍;基础工价在原有基础上平均上浮一成二,设立专项安全基金,用于添置防护器具和定期检修设备,工伤赔付标准参照《劳动律》上限执行,每年端阳、中秋、年关,发放相当于半月工钱的实物或现金福利。”
“其余各家协议内容大同小异,具体数字因行业、效益略有浮动,但框架基本如此。”
赵铁鹰总结道。
“从反馈看,工人对协议普遍满意,资方......情绪复杂,有抱怨成本增加的,但私下也有承认,‘以前是笔糊涂账,克扣压榨,工人怨气大,动不动怠工、逃跑,反而不划算,现在明码标价,规矩清楚,管理起来反倒省心些,只要买卖还能做,也不是不能接受。’”
魏昶君依旧闭着眼,缓缓点头。
赵铁鹰继续汇报更深远的影响。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我们安插在汉口商界的一些眼线回报,自从工会普遍成立、劳资协商常态化后,那些原本在汉口算得上头面人物的中型厂主、商号东家,精力被极大牵扯,每日要应付工会代表的质询、参与繁琐的协议谈判、核算因协议提高的成本、调整内部管理......忙得焦头烂额。”
“过去那种呼朋引伴、宴饮交际、四处钻营打点、尤其是试图与本地驻军军官或州县官员拉关系、套近乎的时间和心思,明显少了,有人甚至在私下抱怨,‘如今光是应付厂里那摊子事,就够喝一壶了,哪还有闲工夫去拜什么码头、烧什么香?’”
“现在。”
赵铁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
“工会像一张网,罩在了这些厂矿之上,资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涉及用工、安全、福利的,变得透明了许多,他们再想通过榨取工人获取超额利润,难度大增,利润空间被适度压缩,他们可用于‘活动’的闲钱,自然也就少了,即便还有心思想去攀附军政,手里可用的‘筹码’,也大不如前。”
“长远看,工会就像一道经济上的‘限高杆’和‘减速带’,卡住了他们无序扩张、快速积累巨量财富、进而滋生政治野心的路子,未来,他们的主要精力,必然会被束缚在如何搞好生产、应对市场竞争、以及与自家工人周旋上,想让子嗣掺和军政大事?怕是力有不逮,也无暇他顾了。”
汇报告一段落。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的轻响。
良久,魏昶君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九十载风霜的眼眸愈发深邃。
“好,试点这一步,算是走稳了,工会这把‘锉刀’,看来是磨对了地方,能把那些资产的心思,从钻营权术,拉回到操心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大功一件,财聚,则易生事,财散......于民生,于国本,未必是坏事。”
他喘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肃然。
“资产这边,算是初步套上了笼头,有了制约,接下来,该把目光对准咱们的队了。”
赵铁鹰心头一凛,腰杆挺得更直。
“里长是说......军政体系内部?”
“嗯。”
魏昶君的目光变得幽深。
“陈延广案,杀他,震慑一时。”
“但你也说了,联姻、资助、软性勾连,难查难防,军队是刀,官吏是执刀的手,刀不能生锈,手更不能乱动,可如今这天下,疆域太大了,人手太杂了,天高皇帝远,多少眼皮子底下的事,咱们看不见,听不着,靠监察部那点人,盯不过来,也容易被人糊弄。”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吃力。
“洛水他们告诉我一个道理,光靠从上往下的监察,不够,得让下面的人,自己动起来,让他们互相盯着,互相制衡,水至清则无鱼,这话是狗屁!水浑了,鱼才容易藏污纳垢。”
“我们要的,就是让这水,尽量清亮,让那些不干净的鱼,无处藏身。”
赵铁鹰若有所悟。
“里长的意思是......在官吏内部,也设一套类似工会那样的......互相监督的机制?”
“可以这么想,但更复杂。”
魏昶君缓缓道。
“工会是工人对资方,是劳对资。官吏内部,是上下级,是同僚,关系更微妙,牵扯更多,搞不好,就会变成互相攻讦、结党营私、人人自危。”
他沉思片刻,像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敲一个精密的机括,缓缓开口。
“我琢磨着,可以试试一套......‘交叉监督法’。”
第952章 交叉网
“交叉监督?”
赵铁鹰重复,仔细品味着这个词。
“对,交叉。”
魏昶君用手指在毯子上虚划着。
“简单说,就是准许,甚至鼓励下级官吏,在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越级举报上官的渎职、贪腐、不法情事,但必须有实据,不能风闻奏事。”
“查实,举报者有功,可擢升,可得奖励,但若是诬告,或者证据不实,反坐其罪,从重处罚,让举报变成一把双刃剑,敢用,就要承担后果。”
赵铁鹰眼睛一亮。
“但他们敢用吗?不怕打击报复?”
“所以要有配套。”
魏昶君显然已思虑周详。
“同时,赋予上官督查、考核下属是否公正执法、廉洁自律的明确责任,下属出了事,上官若失察,或有意包庇,连带受罚,视同纵容,这叫‘连坐’。”
“上官为了自己不惹祸上身,就必须盯紧手下人,不敢轻易袒护。”
“而下级知道上官有连带责任,且自己手里有‘越级举报’这个能力,底气也会足一些,上官怕被下属牵连,下属怕被上官压制但又握有反击的可能......这两股力,就会形成一种微妙的拉扯和制衡。”
他喘了口气,继续完善思路。
“举报渠道要独立、保密、直达,可以沿用‘直通举报箱’的办法,但钥匙掌管和信件递送,要更严密,举报一经受理,由朝廷直派的特别调查组秘密核查,地方官员不得干预。”
“核查期间,保护举报人身份,查实,则按律严惩,并兑现对举报人的奖赏和保护,查否,则启动对诬告者的追责程序,一切,都要在律法和明确程序的框架内运行,不能变成快意恩仇。”
赵铁鹰听得心潮起伏,快速在心中推演着这套方案的利弊与可行性。
这确实是一招险棋,但若运用得当,很可能打破官场长期以来“官官相护”、“上下勾连”的沉疴积弊。
“里长,举报一旦成风,真假难辨,核查压力极大,且上官为求自保,可能会对下属过分严苛,导致人人自危,不敢任事,而下级也可能滥用举报权,挟私报复,搅乱正常公务。”
赵铁鹰提出最现实的担忧。
“震荡,是必然的,长痛不如短痛。”
魏昶君语气坚定。
“至于真假难辨、核查压力,这正是考验朝廷监察能力和制度设计的时候,我们可以设定门槛,比如举报必须附具体证据线索,匿名举报效力低于实名,核查有严格时限和程序,至于上官苛待下属、下级滥用举报......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不平衡’,需要我们随时调整细则来纠正。”
“比如,明确上官的‘督查责任’边界,防止其变成欺压,对诬告的惩罚必须严厉到足以震慑大多数投机者。”
他看着赵铁鹰,目光深邃。
“铁鹰,记住,没有一劳永逸、完美无缺的制度,任何规矩,时间长了,都会被人找到漏洞,都会僵化,都会滋生新的问题,我们能做的,不是设计一个万年不变的铁笼子,而是打造一套能够自我修正、不断革新的机制。”
“就像人的身体,要时时刻刻排毒祛病,红袍的军政体系也一样,‘交叉监督’,就是试图给它加上一套‘免疫系统’和‘自洁功能’,让问题在内部,就能被部分暴露、部分纠正,而不必每次都等到积重难返,非得我这把老骨头,用雷霆手段,从外面猛药去疴,那样代价太大,也难以为继。”
“试行。”
魏昶君最终拍板。
“范围不要大,先在直隶选几个州府试行,细则你们去拟,要周密,尤其是举报、核查、奖惩、保护的各个环节,务必清晰,堵住可能被滥用的口子,试行期内,你们要像盯汉口工会一样,紧紧盯着,有任何苗头,立刻报我,是好是坏,看实效说话。”
“是!”
赵铁鹰肃然领命。
《红袍官吏交叉监督试行条例》很快拟定,经魏昶君亲自审定后,在直隶省的保定、河间、真定三府悄然试行。
起初,官场一片死寂。
人人观望,无人敢动。上官对下属的“关心”骤然增多,各种“谈心”、“考核”频次增加,但气氛诡异。
下属们则更加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
变化发生在条例试行后的第一个月月末。
当月的“交叉监督举报汇总”送到赵铁鹰案头时,数字让他也微微吃惊。
试行三府,首月通过各种渠道收到的、符合初步受理条件的举报信,共计一百一十七封!
这个数字,远超平日监察部收到的常规举报。
举报内容五花八门。
有县衙书吏举报户房主事贪墨漕粮折银;有巡检司兵丁举报把总克扣军饷、倒卖军械。
而其中甚至有真定府下辖某县县令,实名举报本府知府,在去年修筑境内官道时,收受承包商人巨额贿赂,虚报工程量和用料,致使道路质量低劣,今春已多处损毁。
县令举报知府!
下级举报顶头上司!
这在过去,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举报信附上了几份看似真实的工程账目对比副本、商人宴请知府的秘密地点和时间、以及两名当时参与工程的小吏的隐晦证言。
联合调查组迅速秘密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