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守业能轻易搭上军械局的线,恐怕也与军械采购账目不够透明有关。”
魏昶君闭着眼,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是啊......钱,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财帛动人心,官吏手里有权,商人手里有钱,权钱交易,无非是一个想用钱换权,一个想用权生钱,堵住了明路,他们就走暗道,查住了人,他们就在账上做文章。”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
赵铁鹰心中一动。
“里长是说......要查账?可天下账目浩如烟海,如何查得过来?且各地做账手段不一,就算查,也极易被糊弄。”
“不是派钦差下去查账,那查不过来,也查不彻底。”
魏昶君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打算推行‘三级账目公开制’。”
“三级账目公开?”
赵铁鹰重复,这个提法很新。
“对。”
魏昶君似乎有了些精神,语速稍快。
“第一级,县账,一县之钱粮收支、赋税征收、朝廷拨款、地方杂项、工程花费、官吏俸禄、仓储损耗......所有进项、出项,每季一结,制成总账,向上一级的‘府衙’公开报送,同时,在县衙门口,立‘明白墙’,将总账摘要,张榜公示,让识字的百姓,都能看到。”
“第二级,府账,府衙汇总辖下各县报上来的账目,加上府本级收支,同样每季一结,制成府总账,这府总账,必须向上一级的‘省衙’公开报送,同时,在府城通衢,设‘公示亭’,公开账目摘要。”
“第三级,省账,省衙汇总各府账目,加上省本级收支,制成省总账,每季向朝廷民会报送,同时,朝廷民会,每季汇总各省及中央各部岁入岁出,发布《朝廷岁计简报》,通过邸报,发至各州府衙门,甚至可择要在通都大邑张贴,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的钱,从哪来,到哪去。”
魏昶君一口气说完,喘息有些急促,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县账对府公开,府账对省公开,省账对朝廷公开,朝廷总账,对天下有个交代,每一级的账,都要接受上一级的核查,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在本地士民的眼皮子底下,做假账的难度,就会大增。”
“因为你要糊弄的,不止是上一级可能派来的查账官,还有无数双本地的眼睛,县里修桥用了十万,结果桥是豆腐渣,百姓看了账,能不骂?能不告?府里说拨给某县赈灾款五万,县里账上只收到三万,那两万去哪了?府账、县账一对,漏洞就出来了。”
赵铁鹰被这宏大的构想震撼,迅速思考着可行性。
“里长此策,若能推行,确是从源头管住了钱袋子,让贪墨无处藏身,但......兹事体大,首先,各地账目混乱,标准不一,官吏也必然强烈抵触,还有百姓能否看懂?看懂了,又能否形成有效的监督?”
“问题,一个一个解决。”
魏昶君显然深思熟虑。
“账目混乱,标准不一,那就统一账目格式、记账方法,民会牵头,制定全国州县通用的《红袍官厅钱粮收支记账细则》,条目清晰,格式固定。”
“用新账,逐步清理、接续旧账,给你们青年复社一个任务。”
他看着赵铁鹰。
“从各地学堂、商号,选拔头脑清楚、精通算学、品行端正的青年,集中训练,人数......先训练三百人,学查账,学审计,训练好了,这些人,就是朝廷派往各地核查账目的‘专业账房’。”
“他们不归地方管,直接对监察部负责,定期轮换,有他们盯着,地方上那套糊涂账,就玩不转。”
“至于官吏抵触......意料之中。”
魏昶君冷笑。
“可如今,是咱们说了算,先从直隶、江南这些账目相对清楚、推行阻力可能较小的省份开始试点,配合‘交叉监督’,鼓励下级举报上官账目问题,举报属实,重奖。”
“上官若在账目上做手脚,一经查实,罪加一等,双管齐下。”
赵铁鹰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
“里长深谋远虑!铁鹰即刻着手,只是......三百人,怕只是杯水车薪。”
“先有三百,再有三千,三万人。”
魏昶君疲惫地闭上眼。
“事要一步步做,这‘三级账目公开’,比‘交叉监督’更难,牵扯更广,但再难,也要做,这是给红袍的江山,立一本‘铁账’,一本谁也涂改不了、抹杀不掉的‘铁账’,有了这本账,人心才能稳,江山......才能稳。”
数月后,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红袍州县三级钱粮账目公开试行细则》及配套的《统一记账规范》颁布,首先在直隶、江苏、浙江三省试点。
同时,青年复社秘密训练的第一批三百名度支稽核员完成集训,手持民会与监察部联合签发的勘合,分赴三省各府县。
首次季度账目汇总与核查结束后,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仅三省试点范围内,第一批三百名账房,就共查出各类钱粮亏空、挪用、账实不符问题一百余处,其中情节严重、涉嫌贪渎的十六起,涉及州、县官员共计四十七人。
涉案金额累计,竟相当于朝廷一年岁入的一成半!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
魏昶君在病榻上,只听了赵铁鹰的简要汇报,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两个字。
“继续。”
阳光,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酷的方式,试图穿透财政之上的厚重阴云。
第957章 长江
西山,暮色如血,残阳将书房窗棂染成暗金。
赵铁鹰站在书案前,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手里没有拿文书,只是垂手肃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距离《迁徙令》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十日。
大部分被“请”回中原的豪商巨贾,无论情愿与否,都已陆续启程或在准备行装。
表面上,风波似乎渐息。
但最深、最顽强的暗流,总是在最后时刻,才露出它狰狞的脊背。
“里长。”
赵铁鹰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出。
“还有最硬的一家,至今未有北迁迹象,反而动作频频。”
魏昶君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枯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说。”
他只吐出一个字。
“是‘江丰’,长江航运的总代表,汪麟。”
赵铁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魏昶君眼波微微一动。
“江丰......汪半江。”
他缓缓念出这个民间给予的绰号。
掌控着长江中下游近四成货运、拥有大小船只数百艘、码头货栈无数的“江丰”企业,其掌门人汪麟,确实有被称为“半江”的底气。
此人白手起家,心狠手辣,手腕通天,是东南商界真正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如何动作?”
魏昶君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明面上,汪麟称病,滞留南京,以其长子为首的代表团已至洛阳,每日在‘监管委员会’哭诉陈情,言说江丰产业庞大,涉及沿江数十万船工、码头苦力生计,北迁不易,请求宽限,或准其‘就地监管’。”
赵铁鹰语速平稳,但内容却步步惊心。
“暗地里,我们安插的眼线,以及安全部截获的密电显示,汪麟这一个月来,以‘商讨长江航运同业公会章程’为名,秘密联络了江西、湖广、两江、四川等地,共计十七位退役的红袍中高级将领。”
“其中,有三位是当年水师出身,两位曾在长江水师任职,余者也多在沿江省份带过兵,旧部众多,在地方上颇有影响力。”
魏昶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退役将领,尤其是中高级将领,是一个特殊而敏感的群体。
他们离开了现役,但人脉、声望、乃至潜在的影响力仍在。
朝廷对他们优容有加,退休待遇足够他们荣养终身,但同时也严令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与商贾过往甚密。
汪麟,把手伸向了这群人。
“他们密谈的内容?”
魏昶君的声音冷了一分。
“极其隐晦,但核心意图已可拼凑。”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
“汪麟以‘保长江航运畅通、护数十万劳工饭碗、维地方商业稳定’为旗号,游说这些退役将领,联名上书朝廷,或至少以其影响力,在地方上形成舆论,要求朝廷对‘江丰’此类关乎国计民生的特大企业,采取‘特殊监管’或‘特许自治’模式。”
“具体而言,是希望仿效前朝某些时期的‘盐铁专营’或‘皇商’旧例,给予江丰在长江航运事务上更大的自主权,包括但不限于......在涉及航运纠纷、码头管理、船工契约等问题上,拥有部分‘自查自纠’乃至与地方官府‘协商裁定’的权力,美其名曰‘专业之事,交由专业之人’,实质......”
“实质,是想要独立的司法权,或者说,至少是脱离地方官府常规管辖的‘法外治权’。”
魏昶君替他说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好一个‘商业自治会’,好一个汪半江,他不满足于像郭守业那样,只买几个官位,安插几个子弟,他想要的是......在他那条长江上,划出一块国中之国,用退役将领的声望和人脉做护身符,用数十万劳工的生计做挡箭牌,用‘商业自治’的漂亮话做幌子。”
赵铁鹰沉重地点头。
“监察部判断,汪麟此举,是在做最后一搏,他看准了朝廷对退役将领群体的顾忌,看准了长江航运对东南民生的至关重要,也看准了《迁徙令》最后期限将至、朝廷可能不愿再生大波澜的心态。”
“他想以退为进,以‘自治’换‘不迁’,甚至可能进一步,将江丰打造成一个游离于朝廷直接控制之外的独立王国,那些退役将领,有些是贪图他许诺的巨额‘顾问’费用,有些是念及旧日同袍之情被其利用,也有些......恐怕是看不清其中利害,真被其‘保境安民’的说辞迷惑。”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炉火不知何时已微弱下去,寒意渐渐弥漫。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也被西山吞没,夜色如墨汁般洇开。
许久,魏昶君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
“他这是......想在长江上,给红袍的天下,再插一面‘汪’字旗?”
赵铁鹰心头剧震。
“退役将领......”
魏昶君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他们有功于国,朝廷厚待,是酬其功,安其心,但若有人,倚仗旧日功勋,罔顾朝廷法度,甘为商贾前驱,图谋不轨......那这功勋,就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了。”
他抬起眼,看着赵铁鹰,目光冰冷如刃。
“汪麟不是要‘自治’吗?不是联络旧将,以为倚仗吗?那我就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在红袍的疆土上,没有什么‘国中之国’,没有什么‘法外治权’。”
“长江,是红袍的长江,是百姓的长江,不是他汪家的后花园,退役将领,是红袍的功臣,不是他汪麟的家臣!”
“铁鹰。”
“在!”
“传令。”
魏昶君的声音不大。
“一,以‘江丰’企业汪麟,涉嫌巨额行贿、组织非法武装、勾结退役将领、图谋危害长江航运安全、对抗朝廷政令等罪,签发甲等海捕文书,全国通缉。罪名,要列清楚,尤其是‘图谋危害长江航运安全、对抗朝廷政令’这一条,用加粗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