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18节

  消息昨夜传到西山,里长听完简报,只是“嗯”了一声,便再无他话。

  此刻旧事重提,显然心中思虑未平。

  “启蒙会那帮人。”

  魏昶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枯瘦、搭在毯子上的手背上,那手背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引经据典,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红袍澳陆、淡马锡那些地方,商贸繁盛,工坊林立,识字的人多,懂规矩的也多,可以试着搞搞民选议会,让他们自己管点小事,朝廷省心,也显得开明,至于木骨都束内陆、天竺腹地那些穷乡僻壤,饭都吃不饱,字都不识,搞什么普选?搞出来也是笑话,徒增混乱,派个得力的总督去,带着兵,拿着钱,修路、开矿、教种地,先把底子打实了,再谈别的,听起来......有没有道理?”

  老夜不收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似有些实情依据,各地情势,确是天差地别。”

  “有实情,更有私心。”

  魏昶君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经济发达之地,是谁在发达?是早年跟着朝廷出去的侨商,是后来投资过去的豪族,是启蒙会那些骨干的亲朋故旧、门生子弟,让他们‘自治’,选来选去,选上的,多半还是他们自己人,或者他们扶植的代理人。”

  “这‘自治’,不过是把朝廷明面上的管束,换成他们自己圈子里更隐蔽、也更牢固的控制,朝廷看似放权,实则是把最肥的肉,用‘自治’的盘子,端到了他们自己的餐桌上。”

  “至于那些穷苦地方,派总督?”

  魏昶君轻轻哼了一声。

  “总督去了,要做事,靠谁?靠当地那些被他们称为‘蒙昧’、实则往往是与旧势力勾结的酋长、头人?还是要靠跟着总督去的商人、工头?到最后,总督要么被架空,要么就不得不和那些地头蛇、淘金客搅在一起。”

  “所谓的‘打基础’,打出来的,恐怕是新的利益藩篱,启蒙会要的‘分级’,骨子里,是承认并固化这种因为经济发展不均、而自然形成的权力和利益分层,他们觉得,这样‘稳’。”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开口。

  “复社那帮年轻人,跳起来反对,说这是‘歧视’,是‘制造新的不平等’,天下子民,同为红袍一员,凭什么有的地方能自己选官,有的地方就要等着朝廷来‘教化’?他们要求‘同步’,三年内,所有海外领,不论贫富,不论开化程度,一律筹备普选,土著和侨民,一人一票,权利相等。”

  “听起来,很公平,很高尚,是不是?”

  魏昶君的目光投向老夜不收,那目光平静,却让老夜不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可他们想过没有?在那些连基本识字率都不到一成的部落里,搞一人一票的普选,选出来的是什么?是能真正代表民意的贤能,还是哪个部落长老、哪个会念几句经文的巫师、或者哪个被外地商人用几袋盐、几匹布就收买了的混混?复社想用一张选票,抹平数百上千年形成的社会鸿沟、文化隔阂、乃至智力差距,这有可能吗?”

  “他们的方案,是基于一个理想中的、所有人都具有同等参政能力和觉悟的‘红袍公民’模型,可天下哪有这样的模型?”魏昶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们动员大学的先生,工人夜校的学员,海外的学子......这些人,是红袍的未来,有热情,有理想,可他们离南洋的种植园、飞洲的矿坑、天竺的村落,太远了。”

  “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和书本上的道理,去规划万里之外的‘公平’,却可能忽视了那里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地面’。”

  “所以,启蒙会骂复社‘空想误国’,复社骂启蒙会‘为虎作伥’,两边都觉得自己握着真理,都觉得自己在捍卫红袍的根本。”

第966章 原则决议

  这一刻,魏昶君缓缓开口。

  “吵了一百天,最后弄出个‘原则通过、细则缓议’,原则是什么?是‘海外领应当逐步获得符合其发展阶段的自治权利’,废话,细则呢?怎么叫‘符合发展阶段’?谁来判断?怎么‘逐步’?缓议,说白了,就是谁也没说服谁,谁也没压到谁,只好把问题盖起来,留到以后,接着吵,接着斗。”

  其实他更明白,或许双方都不是思想局限在这个圈子里面,只是这样的想法对他们的势力逐渐掌控红袍有利,仅此而已。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头西移,在窗台上缓缓拉长。

  “你说。”

  魏昶君忽然问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咱们这片山河,从三皇五帝到前明,折腾了几千年,折腾来折腾去,折腾的是个啥?”

  老夜不收微微一愣,不知里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谨慎答道。

  “......或许,是折腾个......天下太平,江山永固?”

  “天下太平,江山永固......”

  魏昶君低声重复,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是啊,都想太平,都想永固,可怎么才能太平?怎么才算永固?秦始皇觉得,收天下兵,书同文,车同轨,行郡县,权力攥在自己一个人手里,就能永固了,结果呢?二世而亡。”

  “前明太祖,废丞相,设厂卫,把权力收到皇帝手里,收到京师,觉得这样才稳,结果呢?到了末年,朝廷的政令出不了紫禁城,各地的督抚、总兵、乃至豪绅,个个成了土皇帝,权力是集中了,可也僵死了,烂掉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对着窗外的光影,虚虚地握了一下,又缓缓张开。

  “咱们红袍,起于草莽,靠的是一股子打破旧枷锁的狠劲,和......最初那点‘有饭同吃、有衣同穿’的念想,可打下了江山,坐稳了位置,这权力,就像水,会自己流,会自己找缝隙钻,你把它死死攥在手里,它就把你累死,把你困死,最后从你指缝里漏掉,流到你看不见的地方,滋生出新的山头,新的豪强,马世昌是例子,汪麟更是例子。”

  “可你要是把它放开,让它流。”

  魏昶君的手掌完全摊开,仿佛托着无形的、流动的东西。

  “它就会顺着地势,往低处流,往有缝的地方钻,启蒙会想让它往‘经济发达’的地方流,在那里形成新的利益洼地,复社想强行把它引到‘不发达’的地方,试图填平沟壑,可水有自己的性子,不是你想让它往哪流,它就往哪流的,硬引,要么引不过去,要么引发洪水,冲垮一切。”

  “所以,难啊。”

  魏昶君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九十年人生积淀下的、对人性与权力本质的深刻洞察。

  “咱们这片山河,追求了几千年的权力高度集中,觉得那样才安全,才有力,可咱们红袍走到今天,疆域之大,子民之众,情势之复杂,早已不是一个人、一个脑袋、一套班子能管得过来的了,必须分权,必须让下面的人,有一定的话事权,做事权,甚至......犯错的权,不分,就是等死。”

  “可分,怎么分?”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仿佛在审视一个无比精密的、却又充满危险的机械。

  “分给谁?怎么确保分出去的权力,不会被用来谋私,不会变成新的割据?怎么确保分了权,下面的人真能把事办好,而不是互相扯皮,或者胡乱折腾?”

  “怎么平衡发达地区和落后地区?怎么平衡侨民和土著?怎么平衡‘效率’和‘公平’?怎么平衡‘稳定’和‘变革’?”

  “启蒙会和复社,就是两股不同的‘分丝’的力道,两种不同的‘抽丝剥茧’的想法。”

  魏昶君缓缓开口。

  “启蒙会想沿着现有的、由经济实力和文明程度自然形成的纹路去剥,觉得这样顺溜,剥出来的丝线整齐,织出来的布也结实,复社想强行把所有的茧都拉到同一个水平线上,用一种标准的方法去剥,觉得这样才公平,织出来的布没有瑕疵。”

  “可这茧。”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窗外无垠的天空。

  “不是真的蚕茧。是活生生的人,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千差万别的土地,是沉淀了千百年的习俗和人心,抽丝剥茧,一点点划分干净......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丝就断了,茧就乱了,或者......剥茧的手,自己被丝线缠住,勒出血来。”

  老夜不收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跟随里长数十年,经历过尸山血海,见识过无数阴谋阳谋。

  他甚至亲自看到里长昔日处置了跟随他从蒙阴杀出来的总长后,那一年,无人前来拜年的冷清。

  看到过里长听到弟弟魏昶琅死在驻北城的绝望眼神。

  他见证了红袍的所有兴盛与坎坷。

  但像此刻这般,听里长以如此平静、却又如此深邃的语言,剖析这庞大山河肌体内部最根本、也最艰难的治理困境,还是第一次。

  不再是具体的战术策略,而是关乎国本、关乎长远的战略沉思。

  “那......里长,依您看,这‘丝’,该如何剥?”

  老夜不收忍不住,低声问出了这个或许无解的问题。

  魏昶君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一大截。

  他才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魏昶君淡淡道。

  “我能做的,就是在闭眼之前,把该立的规矩,尽量立得周全些,把该架的笼子,尽量架得牢固些,给启蒙会套上缰绳,也给复社备上鞍鞯,让他们争,让他们斗,但必须在规矩里争,在笼子里斗,用他们的争,来暴露问题,用他们的斗,来互相制衡。”

  “至于最后,这丝能不能剥干净,这天下会织成一块什么样的布......”

  魏昶君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暮色渐合、远山如黛的苍茫天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就看后来人的本事。”

  话音落下,书房内彻底被暮色笼罩。

  老夜不收悄无声息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将藤椅上老人清癯而疲惫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淡,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而那场关于如何“分丝剥茧”的漫长、艰难、或许永无止境的探索,才刚刚展开。

  这场关于海外权力的博弈,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第967章 进步之声

  启蒙会和复社在海外红袍疆土上的博弈还在继续。

  欧罗巴的风波,起于莱茵河畔一场看似寻常的会晤。

  林远,这位启蒙会在海外深具影响力的总干事,行事依旧保持着其一贯的低调与效率。

  他以“考察欧罗巴工商业协调机制”为名,悄然抵达了红袍德督府所在地。

  接待他的是德督府的一位资深参议,与林远是旧识,同属启蒙会背景,更与德督府内倾向“务实合作”、“尊重地方特殊性”的势力往来密切。

  会晤的地点,选在了一处庄园。

  谈话没有记录,没有第三人在场。

  核心议题,很快就绕到了近来在欧罗巴联合会议上争执不休的海外劳工政策与土著权益问题上。

  林远没有直接提要求,只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谈及“木骨都束”地区复杂的部族关系、不稳定的安全形势,以及某些“过于激进”的劳工保护政策可能引发的“管理混乱”和“投资撤离风险”。

  他暗示,如果德督府在欧罗巴联合会议上,能在相关议题上保持“审慎”或“建设性”的态度,那么,启蒙会影响力所及的商业网络,或许可以在“木骨都束”地区,对德督府感兴趣的一些矿产勘探、特许经营权事宜,提供“必要的便利”与“默契”,确保当地劳工政策“平稳过渡”,不给德督府在那里的利益带来“不必要的干扰”。

  换句话说,这是一笔交易。

  以在欧罗巴政治场合对复社提案的抵制或拖延,换取启蒙会在不发达的红袍海外疆土在利益上的不干预甚至暗中支持。

  那位德督府参议沉吟片刻,没有明确答应,但举杯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林兄放心,欧罗巴的事情,终究要符合欧罗巴的整体利益。有些过于理想化的提议,确实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没有白纸黑字,但默契已然达成。

  林远满意而归,以为再次用他那套娴熟的、基于利益交换的“务实”操作,为启蒙会在欧罗巴的博弈增添了砝码。

  然而,他忽略了一点:红袍的疆域虽然统一,但内部的缝隙与竞争,从未消失。

  红袍法督府与德督府之间,在欧罗巴内部本就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

  法督府的情报系统,不知从哪个环节捕捉到了这次会晤的异常气息。

  一份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的密报,很快被送到了法督府高层手中。

  而法督府内部,复社的影响力相对较强。

  这份密报,几乎未经太多犹豫,就被作为一份“珍贵的礼物”,通过复社在法督府的支部,转送给了刚刚在莱茵兰会议上受挫、正憋着一股气的方既明手中。

  方既明如获至宝。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动用了复社在欧罗巴的全部调查资源,在短短数日内,多方查证,将林远与德督府参议会晤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乃至部分可能涉及的议题方向拼凑起来,形成了一条虽无直接物证、但逻辑链条清晰、极具杀伤力的推论。

  时机成熟。

  最新一期《进步之声》的头版,被一幅巨大的、充满冲击力的组合版面占据。

  左侧,是林远与德督府参议在庄园门口握手的模糊远景照片。

  右侧,是木骨都束某处矿场,骨瘦如柴的黑人劳工劳作的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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