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17节

  “‘循序’?‘渐进’?敢问诸公,此‘序’由谁而定?此‘渐’为谁而谋?红袍立国已近半百,然放眼天下,纱厂女工,仍多有蜷居于阴湿棚户,美洲矿工,呼吸毒尘咳血,遗孀幼子无钱葬身,而巨贾豪商,宴饮于玻璃幕墙之巅,金玉满堂,挥霍无度。”

  “此等景象,即是诸公所言‘循序生息’之天下乎?此等‘稳’字,是稳了谁家江山,享了谁人清福?”

  接下来,宣言回顾了红袍起兵时的《讨暴政檄文》,重温了“均田亩、轻赋税、抑豪强、安黎庶”的早期承诺。

  打算彻底地推行本土的《劳动律》于所有疆土,赋予所有族群基本政治权利,将资源更多向底层民生、教育、医疗倾斜,甚至提出对超出合理限度的巨额财富进行“调节”。

  甚至还有“红袍的根本,在于让最广大子民,无论肤色、族裔、出身,皆能享有人之尊严与希望”。

  魏昶君的目光,在那些充满激情的字句上缓缓移动。

  看到昔日红袍最初起兵檄文的部分,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同样看得很仔细,甚至比看《稳健发展书》时更慢。

  最终,他也合上了这份《正义优先宣言》,将其放回书案右侧。

  两份文件,一左一右,静静地躺在书案上。

  它们仿佛代表了红袍这具庞大躯体内,正在孕育、成长、并开始激烈碰撞的两种灵魂,两种对未来道路的截然不同的想象。

  魏昶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略显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窗外,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遥远而不详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份文件。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拿起了书案上那支常用的、笔尖已有些磨损的笔。

  他没有批注,没有写字。

  只是在那份烫金的《稳健发展书》封面的右下角,用朱笔,缓缓地、画了一个浑圆的圈。

  接着,他挪动笔,在那份靛蓝的《正义优先宣言》封面的右下角,同样,缓缓地、画了一个大小相仿、同样浑圆的圈。

  两个圈,并排而立,醒目,刺眼,却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画完,他放下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靠回椅背,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他的目光,没有再看那两份文件,也没有看窗外的枯枝,而是投向了书房空旷的某处虚空,用极低、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某个并不存在的倾听者。

  “我的......左手,和右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洞悉。

  “什么时候......自己握成了两把刀?”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两个朱红的圈,在清晨稀薄的光线下,散发着无声的、却又惊心动魄的光芒。

  几乎就在魏昶君画下那两个红圈的同时,一场早已在酝酿、此刻终于找到公开爆发口的、席卷红袍全球疆域的舆论风暴,以比他手中笔更快、更猛烈的速度,轰然炸开。

第964章 双斗

  风暴的起点,是红袍在欧罗巴的两个舆论重地。

  红袍英督府辖下的《红袍公报》与红袍法督府的《进步之声》。

  《红袍公报》率先发难,推出了一个名为“激进派的账本:纳税人血汗流向何方?”的系列深度报道。

  报道没有直接攻击复社的理念,而是以一种“客观”、“理性”、“担忧”的姿态,详细列举、分析了由复社人士主导或大力推动的、在海外进行的“三项社会实验”。

  第一项,“西天竺百姓直接参政计划”。

  报道详细披露了该计划数年来的财政拨款:用于修建地方议事厅、培训土著“议员”、印制宣传材料、支付“议员”津贴、乃至组织“民主观摩团”赴本土“学习”的巨大开销。

  报道配发了新建的、在当地堪称豪华的议事厅照片,与旁边破败的土著村落形成鲜明对比。标题耸动:“千万税款,筑就空中楼阁?”

  第二项,“木骨都束黑肤土著技工学校体系”。

  报道指出,复社在当地兴办了数十所“技工学校”,免费招收土著青少年,教授机械修理、纺织、木工等“实用技能”,并提供食宿补贴。

  报道质疑:这些学校耗费巨资,但因当地工业基础薄弱,毕业生就业率低下,所学技能与本土需求脱节,大量“毕业即失业”的土著青年,反而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报道计算了生均培养成本,结论触目惊心:“纳税钱财,半数洒向蛮荒,回声寥寥。”

  第三项,“美洲西部女工生产合作社试点”。

  报道揭露,在复社支持下,一些美洲西部的女性矿工、农场工组成了“生产合作社”,试图摆脱中间商盘剥,直接销售产品。

  但报道指出,这些合作社管理混乱,效率低下,产品质量不稳定,严重依赖朝廷的“妇女发展专项补贴”和“保护性收购”才得以维持,实际上是“用全体纳税人的钱,补贴一小部分人的低效尝试”,并拖累了相关行业的整体竞争力。

  系列报道数据详实,案例具体,辅以图表、照片,极具冲击力。

  其核心论调是:复社的“正义优先”理念固然美好,但其主导的许多具体实践,脱离实际,好高骛远,效率低下,浪费了海量公共资源,最终损害的是红袍的整体利益和长远发展。

  报道在结尾“忧心忡忡”地发问。

  “我们是要一个账目清晰、稳步前行的红袍,还是要一个被理想主义热情绑架、不断将财富抛入无底洞的红袍?”

  《进步之声》旋即展开猛烈反击,推出系列特稿“稳妥派的阴影:谁在‘稳健’的帷幕下分食盛宴?”。

  报道不再纠缠具体项目得失,而是直指启蒙会的“根基”。

  其核心成员与海内外巨贾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

  报道详细起底了数位知名的启蒙会海外骨干,他们或是本人,或是子女、姻亲,与南洋的锡矿巨头、美洲的铁路大王、欧罗巴的金融家族有着复杂的联姻关系和交叉持股。

  报道甚至不惜版面,刊登了数幅精心绘制的、错综复杂的“家族,商业,启蒙会关联树状图”,用醒目的红线将一个个名字与庞大的商业帝国连接起来。

  报道指出,正是这些家族和企业,是当前海外“渐进”式治理模式的最大受益者,他们利用旧有的社会结构和人脉网络,以极低的成本控制资源和劳动力,获取超额利润。

  而启蒙会所倡导的“尊重既有结构”、“避免激进变革”,实质上是在为这些利益集团保驾护航。

  报道同样配发了照片:一边是启蒙会某骨干家族在淡马锡的奢华婚礼,新娘冠冕上的宝石璀璨夺目。

  另一边是南洋某锡矿坍塌后,土著矿工家属在废墟旁绝望哭泣的模糊身影。

  强烈的视觉对比,冲击力丝毫不逊于《红袍公报》的“账本”。

  论战一旦开启,便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

  《红袍公报》与《进步之声》的系列文章,被欧罗巴、美洲、乃至松江府、广州、天津等本土各大报章争相转载、评论、延伸。

  支持启蒙会的媒体,纷纷跟进,从经济学、管理学、国际政治等角度,论证“激进风险”和“渐进必要”。

  支持复社的媒体,则从社会学、伦理学、历史角度,抨击“既得利益”和“道德虚伪”。

  一时间,从红袍英地的咖啡馆到松江府的茶楼,人们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原本许多对高层政治不甚关心的普通市民、小商人、工坊主,也被卷入这场空前浩大的舆论混战。

  有人说复社“不切实际,糟蹋钱粮”,有人说启蒙会“为富不仁,麻木不仁”。

  原本隐藏在政策辩论之下的路线分歧、利益冲突、理念对立,被彻底公开化、白热化,变成了街头巷尾皆可谈论的公共话题。

  彼时,西山,魏昶君的起居室。

  每日清晨,一份由专人整理、厚达数十页的“昨日全球主要舆论论战摘要及倾向分析”,都会被准时放在他的案头。里面摘录了各派媒体最具代表性的文章段落、核心论点、重要数据,以及舆情分析的初步判断。

  魏昶君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由老夜不收,为他缓缓诵读这份摘要。

  他听得很仔细,听到激烈处,会微微蹙眉;听到精妙的反驳或揭露,眼中会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平静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

  这一日,听罢关于“家族树状图”与“矿工肺痨”对比的最新激烈交锋后,魏昶君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转过头,对身侧值班、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夜不收首领,用一种平静中带着深深倦意的口吻,低声开口。

  “看见了么?这比炮弹......厉害多了。”

  老首领微微躬身,表示在听。

  “炮弹。”

  魏昶君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硝烟与火光。

  “只能炸塌砖石垒的城墙,死多少人,塌多少房子,看得见,数得清。”

  “可他们这字、这话、这报纸上印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头那厚厚的舆论摘要上,声音更轻。

  “炸的,是人心里的城墙,是信什么,不信什么,是觉得这世道有理,还是没理,是愿意跟着谁走,还是掉头往另一边去。”

  “人心里的城墙要是垮了......”

  魏昶君没有说下去,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去看那字里行间弥漫的无形硝烟,也不愿去想象那“城墙”垮塌后的景象。

  这一刻,真正的博弈,在文件、笔墨、报纸、乃至人心的战场,刚刚拉开序幕。

第965章 谁对谁错

  西山,暮春。

  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在书房的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已带上了几分暖意,但书房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山林的清寒。

  魏昶君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躺椅或坐在书案后。

  他让人在窗前光线最好的地方,摆了一张铺着软垫的宽大藤椅,自己就半靠在里面。

  身上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膝上盖着薄毯。

  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文件,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正在抽发新芽的老槐树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比冬日时似乎更瘦了些,脸颊的凹陷更加明显,皮肤是一种接近半透明的苍白,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唯有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依旧保持着一种与年龄和病体不符的清明与深邃,像两口历经岁月淘洗、水位下降却依旧能映照天光的深潭。

  侍立在藤椅侧后方阴影里的,不是赵铁鹰,仍是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沉静如古井、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者。

  他是最早跟随魏昶君起事的夜不收元老之一,如今早已退出一线,只以“顾问”身份留在西山,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这位老人最后岁月里,一个沉默的、却能读懂他大部分未言之语的见证者与陪伴者。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他的名字早已湮没在数十年的血色风烟里。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良久,魏昶君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久病之人的气短,语调却异常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了许久的事实。

  “听见外面的动静了么?”

  老夜不收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恭谨。

  “里长是指......咨政院那边的吵闹?”

  “吵闹?”

  魏昶君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这个轻描淡写词汇的某种微妙否定。

  “那不叫吵闹,那是......拔河,绳子两头,都觉得自己拽着的是江山正道,是红袍的未来,绳子中间,还绑着个‘海外自治’的彩头,一百天了,绳子绷得吱嘎响,谁也没把谁拽过河心去。”

  老夜不收默然。

  咨政院春季会期围绕《海外领地自治框架法案》展开的百日拉锯,他虽深处西山,也有所耳闻。

  启蒙会与复社,一个要“分级”,一个要“同步”,吵得不可开交。

  各种手段都用上了,拉拢、动员、联名、程序狙击......最后弄出个不痛不痒的“原则通过、细则缓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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