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缩短工时,并不会让瘴疠消失,反而会因为产出降低,导致东家无力改善劳工居住、饮食条件,形成恶性循环。”
“最终,工厂原料短缺,本土物价上涨,受损的是谁?是红袍的百姓,是朝廷的岁入,而种植园和矿场若是亏本倒闭,这些本地连这份工都没得做,只能回去茹毛饮血,这难道是方代表愿意看到的‘仁政’吗?”
“再说本地代表参政。”
林远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沉重。
“方代表,教化是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那些本地,大多连红袍官话都说不利索,字不识一箩筐,对红袍的历史、典章、制度,更是一窍不通,让他们参与议事?议什么?怎么议?只怕是徒增笑柄,扰乱正常的议事秩序。”
他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况且,我们现在要的,是稳定,是效率,是把海外的资源,源源不断、平平安安地运回本土,滋养红袍的根基,而不是在蛮荒之地,空谈什么‘代表’、‘权利’,搞些华而不实、徒耗钱财、还可能埋下祸根的把戏。”
林远的话,没有方既明那样多的数据和照片,但更直白,更戳中在场许多既得利益者的心窝。
稳定、效率、利润、资源,这些才是他们远渡重洋、在海外艰苦经营最核心的关切。
至于本地的死活和权利?
那是在不影响上述核心关切的前提下,可以稍微顾及一下的“体面”问题,绝不可能本末倒置!
第962章 远方
“所以。”
林远总结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
“方代表的初衷是好的,但方法欠妥,此修正案,林某认为,应当搁置,以待更周全的考量。”
“我反对!”
方既明霍地站起,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
“林干事这是在偷换概念!《红袍宪掌》开宗明义,‘凡红袍疆土所至,无论种族,皆需以仁德教化,以律法约束’,这‘仁德’,难道就是无休止的劳作和毫无发言权的沉默吗?这‘律法’,难道只在红袍同胞身上生效,对本地就网开一面,任由盘剥吗?”
“方代表言重了。”
林远依旧平静,甚至笑了笑。
“没人说要盘剥,现有的《本地管理条例》对工时、待遇已有基本规定,只是里长也曾说过,需要因地制宜,岂可一概而论?”
辩论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又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双方的支持者轮番上场,陈述、驳斥、提议、修正......场面激烈,却始终僵持不下。
表决,定在次日清晨。
深夜,散会之后。
林远并没有回下榻的酒店,而是乘坐一辆不起眼的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莱茵兰特别区深处。
这里是前比利王室,如今作为“历史文化象征”而被保留的、仅有礼仪性地位的住所。
城堡书房内,壁炉燃着熊熊火焰。
现任的“象征性国王”,一位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神态略带拘谨和谄媚的老者,热情地接待了林远。
两人屏退左右,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林远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出了条件。
如果这位“国王”能在明天的联合会议上,利用其虽然微小但毕竟存在的象征性影响力,以及他与几位来自原低地地区代表的旧谊,表达对《修正案》的“合理疑虑”乃至反对,那么,启蒙会掌控下的几家大型商会,将确保在未来三年内,给予从此处港口出口的特定商品税务上的“最惠待遇”,并帮助其疏通与远东的贸易渠道。
这对于如今只剩下空头衔和一点祖产、亟需经济来源维持体面的前王室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老者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应承下来。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表态”,却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几乎在同一时间,方既明下榻的旅馆房间内,灯火亦未熄。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红袍宪掌》、《欧罗巴联合会议组织章程》以及厚厚一摞过往的会议纪要和判例汇编。
他眉头紧锁,反复推演着明日表决可能出现的票数。
“林远一定会私下活动,我们必须找到更具法理依据的突破口。”
他目光落在《红袍宪掌》第七条上,那里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红袍律法之基本原则,适用于红袍疆土所至之一切地域及人民,无分畛域,无远弗届。”
“无远弗届......”
方既明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来人!立刻给京师发电,急件!请示京师方面,就《宪掌》第七条‘无远弗届’原则在海外领地的具体适用解释,尤其是涉及基本劳工权益及属地居民基本代表权问题,请求最高法理机构给予明确指引和支持!”
他知道,向遥远的京师请示,在表决前几乎不可能得到直接回复。
但这本身是一种姿态,一种将本地议题上升到红袍根本法理原则高度的姿态,也是一种向对手施加压力的策略。
看,我们复社,是严格在《宪掌》框架和程序规则内行事,甚至不惜请示最高机构。
而你们启蒙会,却在搞台面下的交易。
次日清晨,表决如期举行。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林远依旧面带微笑,与前夜密会过的此地王室以及另外几位中间派代表点头致意,一切似乎尽在掌握。
方既明则面色严肃,但眼神坚定,他连夜整理出的、援引《宪掌》第七条和多条相关判例的论据纲要,已分发给所有代表。
主持议长的木槌敲响。
冗长的点名、陈述最终立场、最后辩论......程序一丝不苟地进行。
双方援引法条、调取判例、游说中立代表,鏖战七十二小时。
直到最后。
修正案以一票之差被搁置。
方既明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那份“电文”,指节发白。
他知道,他输掉的不只是一项法案,更是复社在海外与启蒙会正面博弈的第一个重大回合。
对方用规则内的游说、交换、乃至擦边球式的影响力运作,击败了他基于理念和法理的呼吁。
林远微笑着接受着周围人的祝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方既明,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矜持与深意。
消息通过加密电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万里之外的京师,又由专人,送至西山。
西山,魏昶君的起居室。
窗外秋意已深,黄叶落尽。
老夜不收用尽可能平实的语言,汇报了莱茵兰会议上发生的一切。
方既明与林远的激烈交锋,围绕《修正案》的辩论,前夜的私下交易与紧急请示,以及最后那决定性的、一票之差的程序表决。
魏昶君斜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没有评价方既明的理念,也没有指责林远的手段,甚至对那充满争议的一票之差,也未置一词。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夜不收说完,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许久,魏昶君才缓缓开口。
“看到没?他们......学会用规则杀人了。”
老夜不收首领微微一怔,随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默默点了点头。
魏昶君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一群寒鸦掠过光秃的枝头,发出嘶哑的啼叫。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再仅仅是理念之争,也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
这是一场权力的博弈,一场在红袍巨人躯体内部,于他垂暮之年,悄然拉开序幕的、新的战争。
战争的武器,不再是刀枪,而是规则、法条、程序、票数,以及包裹在这些冰冷外壳之下的、对资源、对话语权、对未来道路定义权的争夺。
启蒙会与复社,这两股在他一手塑造的体制下成长起来的庞大力量,在海外,在规则允许的框架内,第一次公开而激烈地碰撞了。
胜负已分,但战争的序幕,刚刚掀起一角。
窗外的寒鸦,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后。
西山的风,更冷了。
第963章 双手两把刀
京师,西山。
深冬的晨光稀薄而寒冷,透过窗棂,在书房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
魏昶君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靠在铺了厚软垫的圈椅里。
他比前些日子似乎更清瘦了些,眼窝深陷,颧骨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在清晨微光里,依旧沉静如古井。
面前的书案上,左右两侧,各摆放着一份装帧精美、厚如砖头的文件。
左侧,是烫金封面,上书《敬呈里长:关于当前国是暨海外治理之稳健发展刍议书》,落款是“启蒙会同仁谨呈”。
右侧,则是靛蓝布面,上书《青年复社就天下道义与长远治理之宣言》。
他没有立刻去翻,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份并排摆放、却仿佛代表着截然不同方向的文本。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药香,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
只有偶尔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响,打破这片寂静。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枯瘦、带着老年斑的手,先拿起了左侧那份烫金的《稳健发展书》。
翻开,扉页是一行用端庄馆阁体书写的开篇语,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循序生息之天下,治国如烹小鲜,贵在掌握火候,调和五味,激进变法,催苗助长,看似繁茂一时,然根浮土浅,风雨骤至,必萎顿凋零,反损元气。”
魏昶君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极淡的嘲讽,又像是无声的叹息。
他继续往下翻。
正文引经据典,从《管子》的“仓廪实而知礼节”,到欧罗巴某位思想者的“自然演进”学说,再到红袍立国以来四十年间的各项经济数据、人口增长、海外拓殖的图表曲线。
文章用严谨乃至刻板的笔调,详细论证了“秩序”与“渐进”的至高价值。
核心观点明确:红袍疆域空前辽阔,族群复杂,发展不一,当前首要任务是“巩固既有成果,消化扩张红利”,维持商业与投资的稳定环境,确保资源能源的稳定输入。
对于海外“教化”,当以“潜移默化”、“因俗而治”为主,尊重当地“既有社会结构”,通过经济纽带和文化浸润逐步同化,切忌强行推行本土“高标准”律法,如八小时工制、土著参政,以免激起反弹,增加治理成本,损害商业利益,动摇“循序”之根基。
通篇充斥着“数据表明”、“历史经验”、“成本效益”、“风险可控”之类的词汇,理性,克制,甚至有些冰冷。
他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目光停留在某个图表或某段引文上,陷入短暂的沉思,但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
看完最后一页,他轻轻合上,将这份厚重的《稳健发展书》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起了右侧那份靛蓝布面的《正义优先宣言》。
宣言的开篇,风格迥异,没有引经据典,而是直指人心,带着一股灼热的、近乎质问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