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魏昶君的眉毛似乎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怕了。
他们不敢渗透了。
但,还要把资产的笼子打造的再紧实一点。
第960章 清净
“其次是地方吏治。”
赵铁鹰翻了一页文书。
“监察部和各地按察使司的统计,施行‘交叉监督’和‘三级账目公开’的试点省份,近一月来,基层官吏吃拿卡要、欺压盘剥百姓的举报数量,下降了约六成,虽然不可能绝迹,但风气为之一肃,百姓私下议论,都说‘现在去衙门办个事,那张脸虽然还是冷着,但至少不敢明着要钱了,章程倒是清楚了许多。’”
“还有工坊。”
赵铁鹰拿起第三份简报。
“之前督办的那些大工坊、矿场工伤赔付案,在‘迁徙令’大审判之后,进展神速,各地官府不敢再有任何拖延推诿,涉案的东家、管事,要么乖乖认罚赔钱,要么人已在大狱,根据户部和工部核查,所有登记在册、事实清楚的重大工伤赔偿裁决,执行率已达十成,该赔给伤残工户、死亡工户遗孀的钱粮、抚恤,基本都已发放到位,汉口、苏州几个大工坊集中的地方,甚至有工头自发凑钱,给负责督办此事的年轻复社官员送了‘明镜高悬’的匾额,虽然被婉拒了。”
赵铁鹰汇报完,将简报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静静等待。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和魏昶君略显粗重却平稳的呼吸。
良久,魏昶君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像是沙砾摩擦。
“军中......清净点了,好,当兵吃粮,拿饷打仗,天经地义,军营不是买卖官职的集市,刀把子,更不能成了银秤上的筹码,少些纨绔,多些实在想搏个出身的贫寒子弟,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屋宇,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至于吏治......下降六成?远远不够,但......算是个开头,当官的知道怕了,知道有眼睛在背后盯着了,知道账本要见光了,这就是进步。”
“百姓觉得办事有了点章程,这就很好,章程,就是道理,是规矩,有规矩,比没规矩强。”
“还有你说的工坊赔付......十成?”
魏昶君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表达一个类似“满意”的情绪,但最终只化作一丝深刻的疲惫。
“该给的钱,给了,该活的命,能活了,这就对,工人流汗流血,养活了工坊,养活了东家,最后残了死了,一家老小没着落,天理不容,现在,至少有了个‘理’字,复社那些后生......送匾?胡闹,但心是好的,告诉他们,匾不要,话记下,继续做事。”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赵铁鹰脸上。
那目光不再锐利,却有一种洞穿岁月的深沉和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铁鹰啊。”
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觉着,这就算......成了?天下太平了?那些心里长草、兜里揣着金银就想撬动江山的人,就此绝种了?”
赵铁鹰心头一震,连忙低头。
“铁鹰不敢,里长夙夜忧劳,雷霆手段,剜去了好几处脓疮,断了诸多邪念,但人心鬼蜮,欲壑难填,一时震慑,难保日后......”
“是啊,难保日后。”
魏昶君接过话头,语气波澜不惊,却又重若千钧。
“迁徙令,搬得走人,搬不走人心里的贪念,大审判,杀得了一个汪麟,杀不绝天下想当汪麟的人,交叉监督,账目公开,能管住一时的手,管不住一世的鬼。”
他轻轻咳嗽两声,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又透着冰冷的寒意。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做梦都想用钱买权,用权生钱,只要还有人觉得,规矩是给下面人定的,自己总能找到空子钻,只要还有人相信,财可通神,钱能摆平一切......这柄剑,就不能收,就得一直悬着。”
“工会,是悬在巨贾富商头上的剑,交叉监督,是悬在官吏头上的剑,账目公开,是悬在管钱人手上的剑,迁徙令,是悬在所有不安分、想用钱袋子压垮江山的人心头的剑。”
“这剑,要快,要利,要让人看得见,摸得着,更要让人知道,它真的会落下来,落到谁的头上,谁就是汪麟,就是郭守业,就是陈延广。”
魏昶君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冷静。
“现在,他们怕了,缩回去了,可种子还在土里,风调雨顺几年,忘了疼,忘了怕,那颗种子,说不定又会发芽,长得比先前更壮,藏得比先前更深。”
“所以,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他看着赵铁鹰,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
“告诉后来的人,告诉那些觉得可以松口气、觉得天下从此太平无事的人,这不是结束。”
“只要人有贪欲,这柄剑......就要一直悬着,磨快了悬,生锈了,就磨亮了再悬。”
“一代人悬累了,就换下一代人接着悬。”
“红袍的江山,不是哪一家一姓的私产,守这江山,靠的不是仁义道德的嘴皮子,也不是高墙深沟的兵甲,靠的,就是这柄永远悬着的剑。”
他说完了,似乎耗尽了力气,微微阖上眼睛,胸膛缓缓起伏。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仿佛又要下雪。
远处议事厅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沉浑,悠远。
那是每日定时的报时钟,提醒着这里的人们时光的流逝。
赵铁鹰静静地坐着,将魏昶君这番话,一字一句,狠狠刻在心里。
他知道,这不是寻常的交待,这是一个快要走到生命某个临界点的老人,对自己一生事业最期盼的总结,也是对后来者最沉重的嘱托。
悬剑。
永远悬着。
这或许就是里长心中,那超越一切具体政令、法律、甚至理想的,最根本的统治心法。
冷酷,但真实。
钟声停了。
余韵在寒冷的空气中渐渐消散。
魏昶君闭着眼睡着了。
他枯瘦的手,从棉被下微微伸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搭在榻边小几上那份最新的、墨香犹存的《吏治清明简报》上。
简报的封面,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汇报着“交叉监督”在山西某府又揪出了一窝蠹虫,某地账目公开后追回了被侵吞的治河款项等“喜讯”。
他的手指,就搭在“清明”两个字上。
指尖苍老,逐渐有些凉了。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隐约传来西山值班卫戍士兵换岗时铿锵的脚步声和简洁的口令。
九十岁的老里长,就在这沉浑钟声的余韵里,在窗外掠过的寒风中,握着那份象征着他晚年最艰难战役之微末成果的简报,沉沉睡去。
睡得很沉。
第961章 劳工
深秋。
欧罗巴,莱茵兰特别区,现“红袍欧罗巴联合会议”议事大厅。
这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尖拱高窗,彩绘玻璃滤过的光线带着幽暗的历史感。
但此刻,大厅内部已被改造。
高耸的穹顶下,悬挂着巨大的红底金星日月旗。原本放置神像或贵族纹章的位置,换上了红袍的旗帜。
长条形的议事桌漆成暗红色,围坐着数十位来自欧罗巴各总督区、特别区、托管地及本土派遣的代表。
空气凝重,混合着旧建筑的霉味、新油漆的刺鼻,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会议的议题,是审议由“青年复社欧罗巴总代表”方既明牵头提出的《关于欧罗巴及海外领地本地劳工待遇及权利之若干修正案》。
方既明,四十出头,面容清癯,戴着圆框眼镜,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衣装,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而非纵横捭阖的政治代表。
他是复社在海外新生代中的翘楚,以思维缜密、精通律法、且对“公平”、“教化”理念抱有近乎执拗的热忱而闻名。
此刻,他正站在发言席前,声音平稳而清晰,通过新安装的扩音器,回荡在安静的大厅里。
“......诸位代表,数据不会说谎,根据过去五年的统计,在撒哈拉以南飞洲的种植园、东南亚的锡矿、以及南美部分地区的橡胶园,本地劳工的平均每日劳作时间,超过八个时辰,工伤、疾病死亡率,是红袍本土同行业工人的三到五倍,童工现象普遍存在。”
“这不是发展,这是榨取。”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几位来自大型种植园和矿业公司背景的代表脸上顿了顿。
“复社提请修正的核心,只有两条。”
“第一,强制推行八小时工作制,保障最低休息日,严禁使用童工。”
“这是红袍《劳工律》在海外的延伸,我们不能在本土讲‘仁政’,在海外就行‘苛政’。”
“第二,在各级殖民地议会、咨议局中,增设固定比例的本地代表席位,使其能就涉及自身切身利益的事务,发出声音。”
方既明的发言,引用了大量的调查报告、数据对比,甚至包括一些偷偷拍摄的劳工惨状照片。
其逻辑清晰,证据扎实,更关键的是,他紧紧扣住了“红袍道义”和“长远教化”这两面大旗,让许多即使心里不以为然的人,也难以在公开场合直接驳斥。
他的发言结束,大厅里一片寂静。
许多代表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长桌另一侧,一个同样坐在前排,但一直闭目养神般的中年人。
林远。
面皮白净,微微发福,穿着考究的丝绒立领外套,手指上戴着一枚并不显眼但质地极佳的墨玉戒指。
他是“启蒙会”派驻海外的总干事,实际掌控着启蒙会在欧罗巴及海外殖民地的庞大商业网络、资源渠道和相当一部分“合作者”的人心。
与方既明的学者气不同,林远更像一个老练的商人,或者一个深谙各种潜规则的行会首领。
他脸上常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笑容背后,是精于算计的冷静,和不容挑战的权威。
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林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代表心系本地百姓,悲天悯人,令人感佩。”
林远开口,先给了顶高帽,语气温和。
“复社同仁,多年来在海外兴办义学、医院,教化土人,功不可没,这一点,林某与在座许多朋友,都是看在眼里,敬在心里的。”
话锋随即一转,温和依旧,却透出骨子里的强硬。
“不过,方代表提出的这两条修正,尤其是强制推行八小时工制和本地代表参政......请恕林某直言,恐怕是有些......过于理想,也过于急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经营着矿山、种植园的代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到他们微微颔首或交换眼神,心中更有底了。
“首先,说八小时工制。”
林远慢条斯理。
“红袍本土《劳工律》确有规定,但那是在本土,是在工厂、码头,是在已经习惯了机器、习惯了纪律的工人中间。”
“可海外是什么地方?那些本地劳工没有经过系统的教导,懒散成性,不知纪律为何物。”
“让他们一天只做四个时辰的工?那矿山的矿石谁来挖?种植园的橡胶谁来割?咖啡、可可、香料,这些运回本土、供应工坊、满足民需的物资,产量如何保证?”
他摊了摊手。
“方代表提到伤亡率高,是,确实高,可这不全是工时长的问题,热带瘴疠、本地体质孱弱、自身卫生习惯极差,都是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