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20节

  老夜不收复述着会议记录中的原话。

  “其回应曰:‘赵代表所言,乃理想之境,然法律之生命,不在于逻辑之完满,而在于经验之积淀,在于能否为现实生活提供可预期、可操作之解决方案。”

  “红袍疆域万里,民情百态,若强以一部成文法,削天下所有之足,以适同一尺寸之履,其结果,恐非履适足,而是足断而履仍不合,徒增纷扰,反损法度威信。”

  “尊重当地长期形成、为民众内心认可之良性习惯,加以引导规范,使之渐与红袍法理融合,方是稳妥长久之计。’”

  年迈的夜不收知道里长想要听什么,尽量简明扼要的开口陈述。

  “削足适履......”

  魏昶君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极淡的讥诮,又像是深深的无奈。

  他知道,启蒙会和复社都想争一争海外的话语权。

  有时候在治理天下中,他们争的未必是对自己有多大利益,但不争夺话语权,很多他们各自设想的路便走不通。

  他没有睁眼,只是示意老夜不收继续说。

  “此后十余日,双方围绕此条款,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启蒙会一方,出示了大量海外司法案例,证明完全照搬本土成文法,在某些继承、土地、婚姻纠纷中,判决结果往往与当地普遍认知严重冲突,导致‘案结事不了’,甚至激化矛盾。”

  “复社一方,则收集了更多触目惊心的证据,展示所谓‘良性习惯’背后,往往隐藏着对妇女、低种姓者、异教徒的残酷与不公,辩论焦点,逐渐集中于......何为‘良性’?由谁认定?界限何在?”

  老夜不收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闭目的魏昶君,继续开口。

  其实跟了里长这么多年,有些局势即便是他也能看的分明。

  “僵持至第十五日,有数位背景相对中立的代表,提出折衷修改意见。”

  “最终,在昨日表决前,条款措辞被修改为:......可参照当地长期通行......之习惯成例,作为裁断之辅助依据,但所参照之习惯,不得悖离红袍法理中关于基本人权、人格平等、契约自由之基本原则。”

  “表决结果,修改后的条款,以微弱优势通过。”

  “原案支持者与反对者中,均有部分人转向支持此修改案。”

  老夜不收总结道。

  “故此,《补充条例》整体获得通过,但第七款,已非启蒙会最初设想之面貌,复社成功加入了限制性但书条款,启蒙会亦保住了‘参照习惯’这一原则,可谓......双方各退半步。”

  汇报完毕,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树影摇动,光影变幻,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西山深处初夏的蝉鸣初试。

  自从博弈开始,复社和启蒙会各有胜负。

  但现在,勉强算是平手。

  良久,魏昶君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仿佛倒映着更加悠远而复杂的图景。

  他没有立刻评价那“各退半步”的结果,也没有追问辩论中的细节,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你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

  “算算从前些日子,方既明和林远为了海外劳工待遇,第一次在会上吵得面红耳赤,到后来报纸上打笔仗,互相揭短,再到这次,为了一个司法条款的字眼,在咨政院吵了十七天......前前后后,多少时日了?”

  老夜不收略一沉吟,答道。

  “若从莱茵兰会议算起,距今......已近三年。”

  “三年......”

  魏昶君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承载着三年的光阴重量。

  “为了海外那些事,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这帮人......吵了三年。三年,就为了今天这‘各退半步’。”

  他转过头,看向老夜不收,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老夜不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觉得,这三年,值么?这半步,是进,还是退?”

第970章 舆论

  老夜不收谨慎地思考着措辞。

  “里长,此事......关乎根本,启蒙会求‘实’,复社求‘理’,‘实’若脱离‘理’的约束,易生不公,滋养旧弊,‘理’若完全不顾‘实’的情境,则易成空文,甚至引发动荡。”

  “这‘各退半步’,或许是......眼下能找到的,最不坏的结果,只是这过程,耗时良久,耗费心力无数。”

  “最不坏的结果......”

  魏昶君低声重复,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虚无的笑意。

  “是啊,最不坏,治理天下,尤其是治理红袍如今这般大到没边的天下,很多时候,求的不是‘最好’,而是‘最不坏’,能找到一个让两边都还能勉强走下去、不至于立刻掀桌子的平衡点,就是大不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仿佛在剖析着这“半步”背后更深层的意蕴。

  “这‘半步’,看着简单,就是加了句‘不得悖离基本原则’,可你知道,为了加上这半句话,复社那帮年轻人,这三年里,要查多少案例,要找多少证人,要写多少文章,要在多少场合,跟多少或明或暗的反对者辩论、周旋、甚至斗争?”

  “他们是在用无数具体的、血淋淋的事实,一点点地,去凿穿启蒙会那套‘尊重习惯’、‘因地制宜’说辞下面,可能掩藏的不公与黑暗。”

  “他们是在用这三年,告诉天下人,也告诉启蒙会:红袍的底线,不管在哪里,都不能丢。”

  “这半步,是他们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场口干舌燥的争论,硬生生从看似铁板一块的‘现实’和‘惯例’面前,挤出来的空间。”

  “启蒙会那边呢?”

  魏昶君话锋一转。

  “他们看似退让了,接受了限制条款,可他们退了吗?没有,他们坚持的‘参照习惯’原则,被写进了法条,这意味着,在海外广袤的土地上,在无数具体的民间细事、商业往来、家族纷争中,当地那些早已存在的规矩、人情、潜规则,第一次在红袍的成文法体系里,获得了某种名正言顺的、有限的合法性承认。”

  “这是多大的突破?”

  “这等于在红袍整齐划一的法律高墙之外,默许了无数条蜿蜒曲折的、带着各地泥土气息的小路的存在。”

  “这些‘小路’,现在或许还被限制在‘不得悖离基本原则’的篱笆内,但只要门开了,路认了,以后会通向哪里,会走出什么样子,谁又能说得准?”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所以,你说这半步,是谁赢了?谁输了?复社看似守住了底线,启蒙会看似达成了目标。”

  “可这‘各退半步’的结果,既不是复社要的‘整齐划一’,也不是启蒙会最初想要的‘完全尊重’,它是一个全新的、不稳定的、充满了解释空间和未来博弈可能的中间状态。”

  魏昶君的目光投向窗外更辽远的天空,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清晰。

  “治理天下,尤其是治理红袍这样的天下,有时候,急不得。”

  “有些事,有些道理,有些平衡,不是靠一纸诏令、一次审判、一场胜仗就能定下来的。”

  “它需要时间,需要反复的拉扯、试探、碰撞、妥协。”

  “需要让不同的力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充分表达,充分博弈,直到找到一个大多数人在当下能够勉强接受的、脆弱的平衡点。”

  “这个过程,可能很慢,很磨人,看起来效率低下,甚至......让人心焦。”

  “但是,你得等得起。”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夜不收,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耐心。

  “就像这次,为了海外司法话语权这‘半步’,他们吵了三年。”

  “你觉得久吗?我觉得,不久。”

  “在咱们数千年文明、数十万里疆域的面前,三年,不过一瞬。”

  “能用三年时间,让两股都认为自己代表红袍未来的强大力量,在没有撕破脸、没有动刀兵的情况下,通过辩论、修改、表决这样的‘文斗’方式,找到一个暂时的落脚点,这三年......值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仿佛在陈述一个永恒的真理。

  “因为,这‘半步’的意义,远不止于那条法律条款本身。”

  “它至少代表着,启蒙会和复社,这两个在红袍肌体内孕育出来的势力,已经开始学会,或者说,被逼着学会,在红袍法度的笼子里,按照既定的议事规则,去争夺、去博弈、去妥协。”

  “他们争夺的,不再仅仅是某个具体政策的对错,而是海外每一个方面的话语权。”

  “经济上,怎么投资,利润怎么分,税怎么定,谁说了算?司法上,用什么法,依什么例,判给谁,谁有解释权?行政上,官怎么选,事怎么办,权怎么分,向谁负责?”

  魏昶君缓缓列举,每说一项,目光就更深一分。

  “这些,才是他们现在真正在争的东西,这次是司法话语权,下次可能就是某个重要海外官职的任命,再下次可能就是一笔巨额海外投资的流向,或者某个关键海外市场的准入规则......”

  “他们会用提案、辩论、投票、舆论、乃至台面下的交换,去争,去抢,这场博弈,才刚刚开了个头,还远没有到见分晓的时候。”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亮了些,带着夏日的躁动。

  老夜不收肃立一旁,心中波澜起伏。

  他跟随里长一生,见过铁血征战,见过诡谲权谋,但像这样,听里长以如此平静而深邃的语言,剖析这庞大山河肌体内正在发生的、缓慢而深刻的权力演化与理念之争,还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并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一场关乎红袍未来百年气运的、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漫长棋局。

  魏昶君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藤椅里,仿佛刚才那番长谈耗尽了他不少精神。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清癯而平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半步”,已然迈出。

  而前方,是更加崎岖漫长、充满了未知博弈与艰难权衡的漫长征途。

  这一刻,他依然在静静地注视着,计算着,等待着。

  等待着他亲手塑造的这个时代,在内部力量的碰撞与磨合中,缓缓地、艰难地,寻找到它自己的、通往未来的路。

  而他这个里长的存在,就是让他们能坐下来谈,在规则里谈的底气。

第971章 谁赢了?

  西山。

  盛夏的雷雨刚刚过去,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水珠从屋檐滴落,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

  魏昶君没有在书房,而是让人将藤椅搬到了廊下。

  雨后的凉风穿廊而过,带着湿意,吹动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夏布褂子。

  他半闭着眼,似乎在倾听雨声,又似乎在养神。

  老夜不收首领侍立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份刚刚译出、墨迹犹新的电文和简报。

  “里长,东欧那边,关于那条大铁路特许权的竞标,有结果了。”

  老夜不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稳下的一丝不同寻常。

  自从之前启蒙会和复社在海外律法博弈结束后,现在两边似乎又都将目光放到了海外经济话语权上。

  “念。”

  魏昶君没有睁眼,只是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是。”

  老夜不收展开第一份简报。

  “竞标标的,是计划中连接红袍罗刹督府腹地、经波兰平原、最终延伸至中欧腹地的‘大铁路’核心路段,全长逾两千里,预计耗资巨大,工期长达十年,特许权包括铁路修筑、运营、及沿线部分土地开发权益,被视为未来数十年内,欧罗巴东北部最具战略价值和经济潜力的项目之一。”

  “参与最终角逐的,主要有两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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