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夜不收继续道。
“一方,是根植于红袍罗刹督府的‘北方联合开发财团’,此财团由当地几家历史悠久、与罗刹督府及旧贵族关系盘根错节的矿业、伐木、建筑巨头联合组成,在本地拥有深厚人脉和资源渠道,其背后,是启蒙会的明确支持,启蒙会公开为其站台,理由是其‘熟悉当地情况,施工渠道稳定,历史履约记录可靠,能够最大限度保障工程进度与控制成本’。”
“另一方。”
老夜不收拿起第二份简报。
“是一个新近成立的‘西域-欧罗巴工业家联合体’,主要由来自西域及部分在欧罗巴西部新兴的工业家、技术专家组成,引入了不少天工院近年推广的新型筑路机械和管理方法,其背后,是复社的鼎力支持。”
“复社宣称,该联合体‘技术理念先进,注重施工安全与劳工权益,承诺采用更高标准的薪酬与福利,更符合红袍‘以人为本’的营造理念’,且有助于打破罗刹地区传统财团的垄断,引入竞争活力。”
魏昶君依旧闭着眼,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竞争从一开始,就超出了纯粹商业范畴。”
老夜不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双方的支持力量,迅速从各自背后的商会、学堂,蔓延至红袍在欧罗巴的各主要督府,罗刹督府自然倾向于本地财团,并得到了与启蒙会关系密切的几个中欧督府的私下呼应,而支持复社的势力,则在红袍法督府、伊比利亚督府等地找到了盟友,甚至通过国际工会组织的网络,动员了欧罗巴多个地区的铁路工人、建筑行会,发起了声势不小的联名上书,呼吁将标授予‘更善待工人’的西域联合体。”
“竞争手段,也日趋丰富。”
老夜不收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汇。
“启蒙会方面,高薪聘请了前红袍罗刹督府的财政大臣,一位名叫维特的老资格官僚,担任其顾问,此人虽已退隐,但在罗刹乃至东欧官场、金融界仍有不小影响力,其出面,无疑为北方财团增添了厚重的政治砝码。”
“复社方面,则充分发挥其舆论和组织优势,不仅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宣传西域联合体的技术优势与‘人道’承诺,更通过其在基层的庞大网络,将这场商业竞标,塑造为一场‘进步与保守’、‘公平与垄断’的理念对决,争取了相当一部分公众与知识界的同情。”
“开标前夜。”
老夜不收的声音压低了些,透出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从铁路规划部门内部传出风声,称综合评估结果,似乎更倾向于‘技术方案更优、社会反响更好’的西域联合体,消息不知真假,但迅速引发了轩然大波。”
“当夜,罗刹督府的代表,在启蒙会要员的陪同下,紧急约见了当地最具影响力的东正大牧首,密谈内容不详,但次日,那位向来对世俗事务表态谨慎的大牧首,罕见地以‘维护地方稳定、保障信徒生计’为由,公开发表了一份语意含糊但倾向性明显的声明,强调大型工程应优先考虑‘熟悉本地、能带来持久安宁’的承建者,同时,罗刹督府内几个关键的行会、地方议会,也突然发出了类似的‘民意’声音。”
老夜不收放下简报,拿起最后一份盖着“定标结果”的文件。
“次日,原定的开标大会推迟了三个时辰,最终宣布的结果是:经过‘审慎评估与综合考量’,为‘最大化项目效益、保障工程顺利、促进区域合作’,决定将原定整段发包的特许权,拆分为东、西两大标段,东段,授予北方联合开发财团,西段,授予西域-欧罗巴工业家联合体,双方共同成立一个‘联合协调委员会’,负责技术标准对接与部分资源共享。”
“结果宣布后。”
老夜不收总结道。
“复社方面率先宣称‘胜利’,认为此举‘打破了传统财团对重大基建项目的长期垄断’,是‘公平竞争与技术进步理念的胜利’,西域联合体亦表示将‘全力以赴,打造标杆工程’。”
“启蒙会方面,表面接受,但其核心圈子内的声音有些不同,说不过是分他们一口汤喝,免得那群愣头青饿急了,真敢掀桌子,肉,还在咱们锅里,双方......算是各自宣称了‘胜利’。”
汇报完毕,廊下一片寂静。
只有屋檐水滴落的滴答声,和远处山林间传来的、雨后的鸟鸣。湿润的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
魏昶君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廊下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两口吸纳了所有光线、却映照不出太多情绪的深潭。
他没有立刻对这份“分羹”的结果做出评价,也没有去评判复社的“打破垄断”或是启蒙会老吏的“分汤”论调。
“你说。”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雨后的空气还要平静。
“这条铁路,最后拆成了两段,一家一半,看起来,是吵赢了,还是吵输了?”
第972章 老了
老夜不收沉吟片刻。
“表面看,谁也没全赢,谁也没全输,算是......又打了个平手,如同之前的司法条款,各退半步。”
“平手?半步?”
魏昶君轻轻摇了摇头。
“这次不一样。”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吃力,但他的眼神却更加锐利,仿佛要看穿那“分羹”结果背后,所折射的问题。
“若是放在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像这样一条位于新拓疆土、具有战略意义的大动脉,会怎么处置?”
魏昶君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与今截然不同的图景。
“要么,朝廷直接指定,由天工院牵头,调集各地精锐,成立‘官督商办’的铁路总公司,集中力量办大事,谁敢置喙?谁敢争抢?要么,便是由当时如日中天、掌控了相关地域资源的某一家顶尖豪商巨贾,比如当年的陈、陆、王那几家,在朝廷默许下,联合其他几家,一口吞下,旁人纵然眼红,也无力竞争。”
“可现在呢?”
他话锋一转,指向现实。
“要拆成两段,要搞什么‘联合协调’,为什么?因为已经没有哪一家,或者哪一派系背后的力量,能够独力,或者说,能够毫无顾忌、不引发剧烈反弹地,吃下整块肥肉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像是在剖析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启蒙会支持的那个北方财团,在罗刹当地根深蒂固,有督府、有旧势力、甚至能搬动教派大牧首为其发声,他们的力量,集中在东段那片传统地盘上,离开那里,他们的影响力和执行力,就要大打折扣,所以,他们必须守住东段,那是他们的基本盘,不容有失。”
“可他们想吃下西段,进军中欧?复社不会答应,西边的那些督府、那些被复社动员起来的工人和舆论,也不会答应,强行为之,引发的阻力和成本,可能远超收益。”
“复社支持的西域联合体,有新技术,有新理念,有舆论同情,甚至能扯起‘公平’、‘进步’的大旗。”
“他们在西段那种相对开放、受复社理念影响较深的地方,有优势。”
“可他们想把手伸进罗刹腹地的东段?那里的水土,根本不认他们那一套,强行闯入,别说施工,恐怕连站稳脚跟都难,搞不好还会激起地方势力的强烈排外,弄巧成拙。”
“所以。”
魏昶君得出结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是朝廷或者哪个人,高明地设计了这种‘分拆’来搞平衡。而是因为,在红袍如今触及的这片广袤疆域里,尤其是在这些远离本土、情势复杂的边疆与新附之地,已经没有哪一种单一的力量,无论是代表‘传统务实’的启蒙会及其盟友,还是代表‘新兴理想’的复社及其支持者,能够拥有压倒性的、足以覆盖全局、贯彻自身意志的影响力了。”
“他们的力量,都触顶了。”
他缓缓说出这个判断,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启蒙会的影响力,触到了它基于旧有利益网络和现实妥协所能到达的边界,再往前,要么成本激增,要么引发不可控的对抗,复社的理想与动员力,也触到了它在不同文化、不同发展阶段地区所能被接受的‘天花板’,再强行推进,要么沦为空洞口号,要么遭遇水土不服的失败。”
“于是,博弈的结果,就不再是你死我活,不再是东风压倒西风,而是......分而食之,各占一块,在彼此力量范围的交界处,形成一种僵持的、临时的、脆弱的‘共存’局面。”
“铁路分两段,不过是给这种不得已的分割,披上一件‘合作’的遮羞布罢了。”
魏昶君靠回椅背,微微喘息,但目光依旧锐利,继续深入剖析。
“这还只是条铁路,但你看,这背后的逻辑,是不是已经开始蔓延了?这次是铁路的修筑权。下次,会不会是某个海外重要港口的经营权?再下次,会不会是某个新发现大矿区的开采权?或者,是某个战略要地的驻军指挥权、行政长官的任命权?”
“启蒙会和复社,还有他们各自代表的、依附于他们的无数势力,会像争夺这条铁路一样,去争夺这些海外疆土上每一个有价值的‘点’和‘线’。”
“他们会用尽一切在规则内的手段,去划分势力范围,去巩固各自的基本盘,去试探对方的底线,每一次争夺,可能都会以类似‘分拆’、‘共享’、‘共治’这样的妥协告终,因为谁也没有力量独吞,谁也不敢承担彻底撕破脸、导致红袍在海外影响力内耗乃至崩溃的后果。”
“这就是红袍在海外影响力触顶的信号。”
魏昶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预言般的疲惫。
“我们红袍内部,能够凝聚起来、形成一致意志、并以这种意志去高效开拓、消化、治理新土地的那种‘向心合力’,已经开始衰减、分化了。”
“向外扩张的猛劲还在,但内里的筋骨,已经开始为争夺扩张带来的果实,而暗自较劲、彼此牵制了。”
“边界还在被缓慢地、零星地推着往前走,但每推进一步,内里分蛋糕、划地盘、争话语权的争斗,就激烈一分,这种争斗本身,会消耗掉大量本可用于继续向外拓展的能量和资源,最终,向外建设的速度,会越来越慢,直至停滞。”
“而内部的纷争与割裂,则会随着‘新蛋糕’的减少,而变得越来越显性,越来越难以调和。”
他停顿了很久,望着廊外渐渐晴朗起来的天空,那天空澄澈如洗,却仿佛倒映着他心中那片正在悄然凝聚的阴云。
“这条铁路的分段。”
他最后,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或许仍不是结束,红袍这艘巨轮,在驶过最辽阔的海域后,开始不得不面对内部水手们为船舱位置、为储藏食物、乃至为航向而争吵不休了。”
这一刻,魏昶君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状态。
也看着自己逐渐苍老到近乎凋零的身躯。
他知道,自己留给红袍的时间不多了。
第973章 九十五岁
西山,深冬。
一场夜雪初霁,阳光洒在覆雪的山林与屋脊上,反射着清冷而耀眼的白光。
空气凛冽,吸入肺腑,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清醒的寒意。
今日是魏昶君九十五岁寿辰的次日。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络绎的朝贺,西山小院依旧保持着它一贯的、近乎严苛的寂静。
只有门前清扫出的雪径,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香,提醒着这里主人的存在。
小院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窗棂缝隙渗入的寒气。
魏昶君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躺椅里,而是端坐在那张宽大、木质已显陈旧的木书案之后。
他穿着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整洁的靛蓝粗布棉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坎肩。
脸上沟壑纵横,老年斑清晰可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坐着,背脊没有完全挺直,微微有些佝偻,但那股历经近一个世纪风云沉淀下来的、无需任何外物装饰的威严与沉静,却比任何华服冕旒都更具气度。
书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也没有热气腾腾的参汤。
只有几摞整理得极为齐整的文书,用不同颜色的丝绦束着,分左右摆放。
左侧,是烫金封面、或印着复杂徽记的卷宗,代表着沉稳、厚重与某种既成的秩序。
右侧,则是靛蓝布面、或纸张略显粗糙的文件,透着锐气、理想与改变的渴望。
这些文书,是过去数年间,从遥远的欧罗巴、南洋、美洲、乃至红袍疆域的各个角落,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西山,最终摆放在这张书案上的。
它们不是普通的政务汇报,而是启蒙会与青年复社,这两股在红袍肌体内日益壮大、且理念与行事风格迥异的势力,在海外广袤疆土上进行激烈博弈的原始记录与核心文件。
有关于《殖民地劳工待遇修正案》的激烈辩论纪要,上面还残留着双方代表拍案而起、互相指控的硝烟味。
有围绕《海外领地自治框架法案》那长达百日的拉锯战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分级”与“同步”、“现实”与“理想”的尖锐对立。
有《民商事习惯法补充条例》最终那“各退半步”的条款原文,以及双方为此付出的无数个不眠之夜与唇枪舌剑的摘要。
还有最新那份,关于东欧铁路特许权最终被“拆分为二、两家共享”的竞标结果报告,以及背后那场从董事会蔓延至各督府、从技术辩论升级为理念对决、甚至牵扯出地方教派势力的复杂博弈全貌。
这些文书,静静地躺在书案上。
没有任何一份,上面有魏昶君的批阅,甚至没有任何翻阅折角的痕迹。
它们只是被摆在那里,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照着红袍庞大身躯内部,那两股正在日益成形、并开始深刻影响红袍天下走向的力量,以及它们之间那无休无止、看似永无结论的碰撞与撕扯。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通传。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深紫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玄色貂皮斗篷,气度雍容沉静,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利害权衡。
他是启蒙会刚刚继任的现任会长,徐渭仁。
他代表的是积累、秩序、现实利益与渐进改良。
紧随其后的,是赵铁鹰。
他比徐渭仁年轻十余岁,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青年复社制服,外罩一件半旧的军呢大衣,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如鹰,步伐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