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被严密封锁在西山内部,但“里长病危”的谣言,依旧如同开春后第一场带着腥气的海风,顺着某些隐秘的渠道,迅速吹遍了京师,又向着更遥远的疆土蔓延而去。
几乎就在魏昶君昏倒、抢救、尚未完全清醒的这几日里,万里之外,东海之上的琉球群岛,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却足以牵动无数人神经的“风波”。
琉球,这个连接东海与南洋的枢纽,早在红袍水师鼎盛时期便已内附,设“琉球宣慰使司”,后升格为“红袍东海琉球特辖地”。
这里地理位置关键,商贸发达,又长期受中原与红袍东赢贼奴地两种文化影响,情况相对特殊。
朝廷在此地的控制,相较于南洋、欧罗巴等地,算是较强的,设有常备驻军、税关、及由朝廷直派的红袍督府特辖使。
但地方事务,尤其是涉及汉、琉、东赢贼奴等多族杂居的基层治理、商业行规、民间纠纷等,仍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当地的协助与自治。
近年来,随着红袍对海外控制的整体收紧与“徙富归流”的影响,不少内地的商贾、工坊主迁移至琉球,带来资本与技术的同时,也加剧了土地、市舶、工价等方面的竞争与矛盾。
复社在此地早有活动,其倡导的公平贸易、保障土著与移民权益、禁止垄断等理念,在部分新移民、年轻匠人、以及一些对传统家族把持利益不满的琉球本地人中,颇有市场。
而启蒙会的影响力,则更多地与那些根基深厚的本地大族、与内地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坐商、以及特辖使衙门内一些倾向于“稳”字当头的官吏交织在一起。
魏昶君昏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琉球特定的圈子里激起了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涟漪。
复社的一些人看到了“变”的可能,嗅到了“机会”的气息。
三日后,那霸港,特辖使衙门前广场。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由琉球工商促进会和那霸码头工人会联合发起的“陈情汇聚”。
这两个组织,名义上是民间行会,实则核心骨干多为复社成员或同情者。
汇聚的诉求很具体。
要求特辖使衙门“公开评议”近期即将到期的“那霸港三号码头及附属货栈特许经营权”的续约事宜,反对“未经公示、暗箱操作”直接续约给“向氏商行”。
要求“重新核定”码头搬运、仓库看守等工种的“基准工价”,以应对近年物价上涨。
要求成立由工友、商会、衙门三方参与的“码头事务协调会”,对用工、安全、福利等事宜拥有“建议与监督权”。
诉求本身,在《红袍劳动律》和朝廷近年强调“政务公开”的背景下,有其合理之处。
汇聚也依法向衙门报备,过程大体平和。
但召集的规模,以及发言者言辞中隐含的对“本地家族垄断”、“官商勾结”的指控,让气氛逐渐升温。
特辖使姓杨,背景偏启蒙会,起初试图安抚,表示会“认真研究”。
但汇聚代表不依不饶,要求“当场答复”、“限期公示”,并抬出了“里长常言‘天下为公’”、“复社赵铁鹰总代表亦关切海外同胞权益”等话语。
场面一时僵持。
这一刻,杨特辖使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娘的,复社这群人是想趁着里长不适准备在海外搞个夺权试点?”
一切似乎真的在向这个方向发展。
彼时。
琉球当地一家颇具影响力的报纸《海疆新报》的主笔,一位姓郑的年轻文人,跳上了临时搭起的木台。
他没有直接回应码头事务,而是话锋一转,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广场。
“诸位工友、商贾、父老乡亲,今日我们聚在此地,所求不过一个‘公’字,一个‘明’字!可为何如此简单的诉求,推行起来却千难万难?只因在我们头顶,除了朝廷法度,还压着一层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旧网’!”
“是哪些人,把持着港口的命脉,坐地生财?是哪些人,靠着祖荫旧谊,垄断行业,阻挠新进?又是哪些人,在衙门里上下其手,将朝廷的德政,变成了他们自家的私利!”
他的话语极具导向。
这些词,像刀子一样,刺向台下那些与启蒙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也点燃了许多不满现状者的情绪。
紧接着,郑主笔抛出了一颗炮弹。
“我知道,有人会说,要尊重‘地方实情’,要讲‘循序渐进’!”
“可什么是实情?实情就是,在里长呕心沥血、整顿内务、力求公正的今天,在我们红袍的天下,在琉球这块土地上,还有人不思进取,只想守着旧摊子,维护那么一小撮人的特权!里长如今......”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全场,压低声音,却又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里长如今春秋已高,宵旰忧劳,我们难道能坐视有些人,趁机固化这些不公,让里长的心血白流吗?我们不能!我们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在琉球,在红袍的每一寸土地上,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必须贯彻到底!这码头的事,就是开始!我们要让琉球的天空,更清朗一些!”
这些话,在魏昶君昏倒消息悄然流传的背景下,听在有心人耳中,已不再是简单的陈情。
它巧妙地将一场具体的经济权益之争,拔高到继承里长之志的层面。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陈情”的范畴,触及了地方权力结构的敏感神经,甚至隐隐有“借题发挥”,试探中枢权威真空期地方反应底线、进而谋取更大话语权的意图。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特辖使衙门后院,飞向那霸城内几处深宅大院,也通过加密电波,飞向福州、金陵,乃至更远的京师。
第978章 预料之中
特辖使杨大人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他意识到,这不是他能轻易“安抚”下去的事情了。
他一面紧急增派巡捕维持秩序,防止事态扩大为骚乱。
一面火速派人,分别前往当地商业代表,以及那霸城内几位有名望、与启蒙会关系匪浅的大企业。
向氏集团当代代表,一位年过六旬、精瘦矍铄的老人,在自家花厅里接待了杨大人的心腹。
听完汇报,他久久不语,只是慢慢捻着手里的翡翠念珠。
厅内檀香袅袅,气氛凝滞。
“郑家那小后生......是京师红袍大学毕业回来的吧?”
向老太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读了几年新书,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公平......公开......呵呵。”
他冷笑一声。
“没有启蒙会攒下的本钱、疏通的关系、维持的人手,那霸港能有今日的繁荣?他们只看到码头赚钱,看不到潮汛台风时要往里面填多少真金白银,看不到和各方势力打交道要费多少周折!”
他抬起眼皮。
“杨大人是什么意思?”
杨大人麾下的官吏皱眉。
“自然是以地方安宁为重,只是......眼下群情汹汹,复社的人又抬出了里长......恐怕强硬弹压,授人以柄,且听闻,京师那边,里长确系身体有恙,万一......”
“里长身体有恙,朝廷就没了吗?”
向老太爷打断他,语气转冷。
“红袍的天,塌不下来,几个读了点新学的狂生,鼓动些苦力匠人,就想在琉球变天?他们还嫩点。”
他沉吟片刻。
“你去回杨大人,第一,码头续约之事,可按朝廷新规,搞个‘评议’,走个过场也无妨,但规矩要定好,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第二,工价之事,让各行会自己先扯清楚,衙门不宜直接定价,可居中‘协调’,第三,那个什么‘协调会’......可以设,但人选,需由衙门指定,各方‘均衡’,至于那个姓郑的,还有他背后的人......”
向老太爷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是要‘清朗天空’吗?你让杨大人去找《海疆新报》的东家谈谈,问问他们,今年开春后,报纸的印刷用纸、油墨采购还顺不顺利,往福州、松江的发行渠道,有没有什么难处。”
“再问问,郑主笔前年是不是在京师,参与过什么违反朝廷规矩的事?”
“年轻人,有热血是好的,但也要懂得爱惜羽毛,明辨是非,不要被人当枪使,毁了大好前程。”
与此同时,在琉球驻军的营地,以及福州方面的“东海巡阅使”衙门,也几乎同时收到了相关的急报与来自不同背景的“关切”。
驻军副总长的反应是加强戒备,但明确表示“除非发生暴乱冲击衙门、军营,或危害红袍利益,否则军队不介入地方政务纠纷”。
这是规矩,也是自保。
而福州方面的东海巡阅使本就是与启蒙会渊源颇深的老资格官僚,他则在回电中,给了特辖使杨大人更明确的指示。
“琉球地近东赢贼奴地,联通南洋,乃海疆要冲,首要在于稳,一切事务,当依朝廷现行法度及琉球特殊情势,稳妥处置。”
“对于借端生事、意图扰乱地方者,无论其托何名目,皆应严加管束,勿使滋蔓。”
有了上层默许和地方实力派的支持,杨特辖使的腰杆立刻硬了起来。
次日,码头广场上的汇聚人群发现,周围维持秩序的巡捕多了不少,且眼神警惕。
特辖使衙门贴出告示,宣布接受“陈情”,码头续约事宜将“依法组织公开评议”,工价问题“已交各行会协商”,并“拟设码头事务咨议小组,成员由衙门遴选各方代表组成”。
同时,公告严厉警告“不得散布不实言论,不得挑动族群、劳资对立,不得干扰正常商贸秩序与公共安全”,违者“将依法严惩不贷”。
几乎在同一时间,《海疆新报》的东家“恰好”有一批紧要的印刷原料在海关被“抽检”,耽搁了下来。
报社内部也开始流传关于郑主笔“过往言行可能影响报社声誉”的私下议论。
郑主笔本人,则接到了其在京师某位副总长“关切”的电报,劝其“注意言论分寸,勿为激进势力利用”。
汇聚持续了三天,最终逐渐消散。
复社在琉球的这次政治冲锋,在刚刚形成势头、尚未造成既定事实之前,就被当地传统势力与启蒙会关联网络,依托尚存的朝廷权威和地方法度,以“合规”的方式,联手压制了下去。
没有流血,没有激烈的对抗,只有一场看不见的、却异常高效的“拆解”与“规训。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汇聚到西山,摆在了刚刚能坐起来、精神依旧短少的魏昶君面前。
老夜不收首领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琉球风波的始末。
复社的试探性发难,抬出里长名义的激进言论,当地家族与启蒙会的联手应对,上层的默许与支持,以及最终的“软着陆”结局。
魏昶君靠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到郑主笔那句“不能让里长心血白流”时,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听到向氏集团向老太爷“红袍的天,塌不下来”以及福州方面的“首要在于稳”的指示时,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
院中,那几株老梅的最后一茬残花,正在料峭春寒中,顽强地挂在枝头。
“琉球......复社......”
他低声喃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是......看得明白。”
他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老夜不收首领默默退下。
他知道,里长不需要更多分析了。
这场发生在万里之外、看似局部、实则牵动深远的“风波”,其意义与结果,老人心中已然洞明。
复社的“夺权”尝试,被打了回来。
启蒙会与旧有势力,依然牢牢掌控着局面。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稳定”的轨道上。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试探的拳头已经打出,哪怕被挡了回来,也表明了出拳的意图与方向。
而挡拳的手,也再次展示了其依然雄厚的力量与维护现有格局的决心。
西山上年迈的里长,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又一次目睹了他所缔造的红袍天下肌体内,那两股巨大力量的碰撞与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