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坦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听起来，似乎比现在这种模糊的状态更好？
至少，名分上更踏实了。
“那......合作治理呢？”
一位年轻些的头人忍不住问道。
“问得好。”
金专员赞许地点点头。
“合作治理，便是要改变以往那种旧模式。”
“据我们所知，这片区域的草场往西三百里，那片叫‘黑石滩’的谷地，水草虽不如这里丰美，但地下，可能蕴藏着上好的煤炭，甚至可能有铁矿苗！”
“还有，往南靠近天山脚下的几处河谷，土地肥沃，若能引水开垦，种植朝廷急需的药材，如红花、甘草，收益定然可观！”
阿拉坦皱起了眉。
“黑石滩？那里是冬季牧场，虽然差些，但对牲畜过冬也紧要，开矿？那草场不就毁了？还有垦殖药材......这，怕是要动不少人力，还要懂行的人来管，我们......”
“阿拉坦大人莫急。”
金专员笑容不变，仿佛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
“这就是‘合作’的精髓所在了，开矿、垦殖，这些事，自然不能劳烦阿拉坦大人和部民亲自动手，我们，会引进最有经验、最有实力的商号来操办。”
“你们要做的，只是在商号前来开矿、租地时，给予优先合作权，并在契约上盖章用印，作为回报，商号会支付一笔可观的‘资源使用金’，并且，将来矿上、田里产出所得，你们还能按比例分成！”
“此外，矿上、田里用工，也优先招募部落的子弟，给他们发工钱，教他们手艺，这岂不是一举多得？”
大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铜壶里奶茶煮沸的咕嘟声。
一群本土官吏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听起来......似乎很诱人。
阿拉坦沉吟着。
他毕竟老练，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金专员，这自然是好事，只是......您说的商号，是？”
“放心。”
这一刻，金专员从皮包里又抽出几份文书。
第992章 话语权
“这些都是信誉卓著、实力雄厚的大商号，您看，这家‘西北兴业公司’，专营矿业，在甘陕一带名气响亮，这家‘天山农垦联合社’，精于药材种植，与红袍医学院都有合作，而且，不瞒你说，这些商号，都是与我们‘启蒙会边疆事务委员会’深度合作的，最是懂规矩，守信义。”
“与我们合作，就是与这些可靠的商号合作，绝无后顾之忧。”
他再次强调了“启蒙会”。
阿拉坦自然也听到在京师势力越来越大的势力。
他看了看孙副使，孙副使笑眯眯地点头，表示认可。
“那......朝廷那边？”
阿拉坦还有些顾虑。
“朝廷？”
金专员笑了。
“如今朝中主持实务的诸位大人，特别是徐渭仁徐会长，对此事是极力促成的，这计划，便是徐会长一力推动的国策。”
“为了体现配合政策调整的自治本土官吏，朝廷打算特聘巴雅尔台吉，为‘红袍驻西域管理处名誉顾问’。”
名誉顾问！
红袍朝廷的正式官职！
阿拉坦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这意味着，他的儿子，还能在红袍的官场上有一个体面的身份！
诱惑，一个接一个，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自治权得到书面保证，躺着就能收钱，儿子还能当官......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几天后，在一场盛大的宴会和复杂的仪式后，阿拉坦欣然接受了升级的方案！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京师，关于升级计划的争论，则在另一个层面展开。
“边务咨议会”上，这份计划被正式提出，进行讨论。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计划早已在启蒙会的推动下进入了实施阶段。
“......综上所述，升级计划，实乃顺应时势、体恤边情、深化治理、共利共赢之良策。”
主持会议的启蒙会官吏，用一套娴熟的官样文章，为计划定下基调。
大部分与会的官员都保持了沉默，或出言附和。
然而，当会议进入象征性的“咨议”环节时，一位坐在角落、面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年轻官员，猛地站了起来。
赫然是复社在咨政院的代表之一，姓方，素以直言敢谏闻名。
“下官有异议！”
方代表声音清朗，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大人方才所言‘共利共赢’、‘减轻负担’，下官不敢苟同！此计划看似美好，实则大有可商榷之处！”
他环视会场，目光灼灼。
“首先，此计划赋予边地首领立法之权，甚至明文保证，此与红袍立国之本‘天下为公，法度一同’之精神，岂非背道而驰？长此以往，边疆之地，国法不行，全凭土司酋长一言而决，与独立王国何异？此非深化治理，实为放任自流，甚至为未来割据埋下祸根！”
会场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官员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年轻人说话太冲，但也有人暗暗点头。
“其二。”
方代表继续道，语速加快。
“所谓‘合作开发’，将矿产、土地等国之重器，绕过朝廷有司，直接交由特定商号与地方势力私下议定，岂不是将国家公器，变为私相授受之物？”
“此例一开，恐怕天下富源，皆可如此‘合作’，实为少数人勾结，侵夺国家与边民之利！”
这话说得就更重了，直接指向了计划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
会场气氛骤然紧张。
那位启蒙会官吏脸色沉了下来。
“方大人！”
另一位支持计划的官员忍不住呵斥。
“你休要危言耸听！与地方势力合作，正是为了‘因其俗而治’，减少冲突，难道非要朝廷派官直接管理，激起边衅，方显‘法度一同’吗？你可知边疆治理之复杂、成本之高？”
方代表毫不退缩。
“边疆治理自是不易，但正因不易，更需谨慎，更需秉持公心，坚守国法！”
“岂能因一时之便，或为些许钱粮，便行此权宜之计，坏国家根本大法？”
他最后这句质问，掷地有声，在寂静的会场里回荡。
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看向那位主持会议的启蒙会官吏，看他如何回应这尖锐的、直接指向核心原则的指控。
官吏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怒意，反而浮现出怜悯与讥诮。
他缓缓站起身，慢悠悠地反问。
“方大人，你口口声声‘平等精神’、‘国法一体’，道理讲得是很好听，本官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重新定格在方代表那年轻而激愤的脸上。
“你觉得靠着你的道理，就能让那些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民，一夜之间就懂得什么叫‘天下为公’，然后心甘情愿地把草场矿藏都交给朝廷派去的、他们根本不认识的红袍官儿？”
“方大人，你还年轻，有理想，是好事，但治大国，特别是治边疆，不能只靠书本上的道理，要算账，要权衡，是每年多花几百上千万，死成千上万的兵，去维持一个你理想中、但那些部落民根本不想要的‘平等’和‘法度’？”
“还是花少得多的钱，甚至还能赚点钱，让他们继续稳定的潜移默化，逐步实现融入红袍？”
这位启蒙部官吏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权力的逻辑，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直接。”
“它不在乎你说得对不对，只在乎能不能把事情办成，代价有多大。”
“现在，用这个法子，能办成事，代价最小，甚至还有赚头。”
“你那个法子，或许更对，但办不成，或者办成的代价，朝廷付不起，天下人也付不起，你说，该选哪个？”
方代表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理想，在对方那冰冷而现实的“代价”二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至少是目前朝廷、或者说掌控朝政的那些人，心里真正在算的那本账。
会场里鸦雀无声。
许多原本对方代表有些同情或认同的官员，也默默低下了头。
是啊，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启蒙部看着哑口无言的方代表，不再多言，转身走回主位，平静地宣布。
“看来诸位对此计划已无更多异议，那么，今日咨议就到这里，相关章程，即日下发各部及各相关督府、宣抚司执行！”
第993章 还是西域
西域的事情，像一阵吹过戈壁的风，在朝廷的邸报和茶馆的闲谈里热闹了几天，便渐渐平息下去。
京师，启蒙会总部。
副会长徐渭仁的办公室里，檀香袅袅。
他正听取着几位核心骨干的例行汇报。
当负责西北事务的代表提到复社时，徐渭仁只是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擦拭着手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
“西域的事，尘埃落定了，复社......就让他们说去吧。”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盯着点就行，不必再费心神。”
他将擦亮的扳指重新戴回拇指，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诸人，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更加深邃、也更加务实的光芒。
“西域也好，南洋、蒙古也罢，羁縻升级，稳住边疆，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不在地上，不在那些部落头人手里，而是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铺在宽大紫檀木书案上的一份厚厚的卷宗封面，上面用朱笔写着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