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是其中一部分特别突出的,他们的背景、成绩,徐某都仔细核查过,绝对可靠,也绝对有能力,只希望,诸位将军在各自军中中,若有合适的职位出缺,比如营务参谋、枪炮教习、轮机长、乃至副管带之类,能够优先考虑、任用这些年轻人。”
“给他们一个施展才华、报效国家的机会。”
“这,既是为国储才,也是......结一份善缘。将来这些年轻人成长起来,岂会忘了诸位将军今日的提携之恩?”
密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第990章 生根发芽
这一刻。
何镇岳、马德彪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
名单上的人,他们一个都不认识。
但徐远山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不是普通的推荐,这是在军中关键岗位上,安插启蒙会自己的人。
参谋、教习、轮机长、副管带......这些位置看似不高,却掌握着训练、技术、乃至部分指挥实权。
一旦这些人站稳脚跟,形成网络,其影响力将不容小觑。
而交换的条件,是启蒙会对他们现有地位和未来利益的保障。
这是一场静默的、基于未来利益计算的交易。
不涉及一兵一卒的调动,却可能从根本上影响军队的“颜色”。
良久,何镇岳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为国储才,理所应当。只要这些年轻人确实有本事,守规矩,我神机营,自然欢迎。”
马德彪也点头。
“通州大营,也需要新鲜血液,只要徐大人担保这些人可靠,用用无妨。”
沈葆、郑怀远、林泰也相继表态,大同小异。
他们未必完全认同启蒙会的理念,但在现实利益和未来不确定性的权衡下,这个交易,似乎可以接受。
毕竟,他们并没有背叛谁,只是“优先任用”了一些“优秀后备军官”而已。
徐远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名单轻轻推到每个人面前。
“具体名字和履历,都在上面,诸位可慢慢看。至于如何操作,想必诸位久历行伍,自有办法,既合乎章程,又不引人侧目,徐某,静候佳音。”
几乎就在徐远山与这几名军官达成默契的同时,另一场更为公开、却也暗藏玄机的“布局”,在朝堂之上悄然展开。
数日后,一份由兵部、吏部会衔,经“内阁联席会议”议准的《关于优化边疆及海外驻地军官轮换历练之章程》正式颁行天下。
章程措辞冠冕堂皇,声称“为历练军官,熟悉各地情势,加强边疆防务,提升应变能力”,决定对驻守木骨都束内陆、南洋偏远岛屿、乌思藏高寒哨所、以及部分西北戈壁卫所的中层军官,实行“定期轮换制度”,轮换周期为三到五年。
理由无可指摘。
历练军官,加强防务,这是正理。
章程详细规定了轮换的范围、程序、待遇保障,看起来公正严明。
然而,当第一批轮换名单由兵部“按章程”拟定,并迅速下发时,复社在军中的支持者们,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京师,复社总部。
赵铁鹰的案头,堆放着一叠刚刚通过各种渠道紧急搜集来的调令抄件和名单分析。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着抄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木骨都束内陆,塔纳河巡逻支队,队官刘振彪,调任。”
一位负责军情联络的复社骨干,声音干涩地念着。
“刘振彪,红袍武备学堂三期,炮科优等,曾上书建言改善边防通讯,与我有旧......调往......爪哇海,望加锡海峡无名环礁望哨,任哨长。”
“南洋,巴达维亚要塞守备营,副管带陈明,调任,陈明,南部水师学堂毕业,精于筑垒,曾参与揭露营中克扣伙食......调往......乌思藏,阿里地区,扎达边防卡,任卡伦卫。”
“广州,虎门炮台,炮术教习周世杰,调任......调往......木骨都束,乞力马扎罗山南麓垦殖点护卫队,任队副......”
一个个名字,一项项调令。
从相对重要、或至少是正常驻防的岗位,调往那些地图上都难找的、环境极端恶劣、补给困难、几乎与世隔绝的“边疆僻壤”。
明面上是“轮换历练”,实则与流放、冷藏无异。
而且,这份名单针对性极强,四十七名被调动的中低层军官,几乎全部或明或暗地与复社有联系,其中不少人是复社在军中宣传新思想、争取基层同情的骨干,还有几位,曾在之前的一些军政争议中,表达过对复社理念的同情或支持。
“卑鄙!无耻!”
赵铁鹰猛地将手中的抄件摔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什么‘历练’?把这些人调到那些鬼地方,三五年下来,锐气磨光,人脉断绝,与军中主流脱节,等再回来,还有什么用?”
“徐渭仁......他们这是要彻底把军队,变成他们启蒙会的一言堂!”
“总代表,我们得想办法!”
年轻的骨干们群情激愤。
“想办法?怎么想?”
赵铁鹰苦笑,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章程是联席会议议准的,程序上挑不出错。”
“理由冠冕堂皇,历练军官,加强边防,我们拿什么去反对?”
“说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人,所以不能调?那岂不是坐实了我们在军中结党?说那些地方太苦,是流放?可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待遇从优,期满优先提拔。”
“虽然谁都知道那是空话,但我们现在去闹,只会被他们说成是‘不顾大局’、‘阻挠军官正常交流历练’!”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股正在军中静默流淌、却冰冷刺骨的暗流。
启蒙会这一手,太狠,也太“高明”。
他们不再公开争夺,而是利用规则的缝隙,用看似正当的理由,行排除异己之实。
军队系统相对封闭,纪律森严,军官调动更是敏感。
复社在朝堂上尚且举步维艰,在军中的根基本就相对薄弱,经此一遭“制度化轮换”,恐怕几年之内,都难以恢复元气。
“发调令容易,收人心难。”
赵铁鹰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警告看不见的对手。
“他们以为把这些人调走,就能高枕无忧?就能让军队只听他们的?别忘了,当兵吃粮,最重袍泽情谊,最恨背后捅刀。”
“今日他们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们的人,明日,就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别人?军中那些真正有血性、有脑子的人,会看不明白?”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短期内,复社在军中的影响力,将遭受重创。
那四十七名骨干军官,一旦踏上前往天涯海角的征途,很可能就意味着他们军事生涯的转折,甚至终结。
而启蒙会安插的那些“优秀后备军官”,则会悄然填补他们留下的空缺,在关键岗位上生根发芽!
第991章 还在变
与京师暗流涌动不同。
西域,天山北麓,巴音布鲁克草原深处。
这里水草丰美,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白色的毡房像珍珠一样散落在碧绿的草毯上,牛羊成群。
这里生活着一支古老的游牧部落,其首领目前担任红袍朝廷的官吏,此地施行自治,因此政令推进始终顺利。
部落内部的大小事务,从牧场分配、纠纷调解到税收征集,依旧由这位担任红袍官吏的首领和当地选举的代表说了算。
而红袍派遣监督的那位官吏,多半时间都待在几百里外相对不算艰苦的绿洲小城里,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几十年,是红袍庞大疆域内众多边陲不同族地区的典型缩影。
然而,今年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一支规模不大、但行装齐整、由红袍官员和护卫组成的队伍,在草原返青、牛羊开始撒欢的时候,来到了部落最大的聚居地。
领头的是两个人,一位是穿着五品文官补服、面容和煦、总带着笑意的中年人,姓孙,是西域“宣抚副使”,也算是熟面孔。
另一位,则是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合体的新式立领制服、夹着个厚厚皮包的陌生男人,姓金,据孙副使介绍,是“启蒙会边疆事务委员会”特派的“专员”。
部落的首领,一位名叫阿拉坦的壮硕老者,穿着红袍官服,带着一群头人,在自己的大帐前,以草原的礼节迎接了客人。
大帐里铺着厚厚的毡毯,矮桌上摆满了奶茶、奶疙瘩、手抓肉。气氛看似融洽,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寒暄过后,孙副使照例说了些“朝廷关怀”的官话,话锋一转,便引到了身边的金专员身上。
“阿拉坦大人,各位同僚。”
孙副使笑眯眯地说,“金专员此番前来,可是带来了京师那边,关于咱们西域,特别是像您这样忠顺有功的部落,最新、也是最好的政策,这政策啊,用金专员的话说,叫......叫什么来着?”
他转向金专员。
金专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得体,语气从容。
“孙大人,是‘深化合作,共利共赢’的新模式。”
“对,对!共利共赢!”
孙副使抚掌笑道。
阿拉坦和头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
新词儿,新花样,通常意味着变化,而草原上的人,对变化总是抱有本能的谨慎。
“金专员,您请细说。”
阿拉坦端起奶茶碗,示意道。
金专员清了清嗓子,打开皮包,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盖着好几个大印的文书副本,但并不直接递给阿拉坦,而是放在自己面前,用一种清晰、有条理、仿佛在学堂讲课般的语气说道。
“阿拉坦大人,诸位,以往朝廷对西域各部,乃至蒙古、南洋诸多土司、酋长之地,多行‘羁縻’之策,此策旨在‘因其俗而治’,数十年来,卓有成效,天下安宁。”
“然则,时移世易,如今我红袍天下,工商日兴,对各类物产,如良马、皮革、药材,乃至地下的矿藏,需求日增,以往那种......嗯,相对松散的建设,已不足以充分开发西域之富源,惠及各部族民,且朝廷为维持各地驻军、驿站、宣抚机构,耗费亦是不菲,长此以往,于朝廷,是负担,于各自治之地,是未能尽享太平之利。”
阿拉坦听得似懂非懂,但“开发富源”、“惠及部族”这些词,还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故而。”
金专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
“朝廷,准确说,是如今主理朝政的诸位公忠体国的大人们,决定推行升级之策,其核心,便是八个字,尊重多元,合作治理。”
“何谓尊重多元?便是承认并正式确认,诸位对本部族内部事务,如婚姻、继承、普通纠纷裁断等,拥有自行立法、不容侵犯的自治之权。”
“朝廷不再像以往那样,只是默许,而是明文保证。”
“红袍官员,除非涉及谋逆大案,绝不随意干涉。”
金专员特意强调了“立法”和“明文保证”两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