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传出的,也是那种慢条斯理却暗藏机锋的“劝导”。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一位负责宣传的复社年轻骨干气得脸色通红,将一份《北方日报》狠狠摔在桌上。
“他们怎么敢?里长一生筚路蓝缕,开拓进取,何时成了他们嘴里那个只求‘稳’字的老官僚?”
“海外治理出现问题,明明是那些蠹吏贪墨、盘剥无度,还有他们启蒙会背后支持的商号巧取豪夺,现在倒好,屎盆子全扣到我们‘派系之争’头上了,还说我们‘空谈误国’?”
“我们在琉球为工友争取权益是空谈?我们在各地推动新学、揭露积弊是空谈?”
赵铁鹰面色铁青,盯着桌上那些报纸,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背后操纵者的脸。
他比年轻人更清楚这套舆论组合拳的厉害之处。
它不直接骂你,而是重新定义“是非”,把你做的一切,都放在一个“错误”的框架里解读。
更可怕的是,它利用了魏昶君病危无法发声的真空,肆意曲解、甚至“代表”了里长的“本意”。
“立即组织文章,全力反击!”
然而,反击的力度,远远低于预期。
次日,几家与复社关系密切、素以敢言著称的报纸,虽然也刊登了反驳文章,但数量和质量都大不如前,言辞也显得克制了许多。
更让赵铁鹰心头发沉的是,到了第三天,情况急转直下。
“总代表!”
负责报刊发行的社员急匆匆闯进来,额头上都是汗。
“刚刚得到消息,昌明、永丰、大业,这三家最大的造纸厂,突然同时通知我们,说原料短缺,产能受限,无法按原定合约供应足额纸张,给我们的配额,直接被砍掉了六成,而且,他们说后续供应也极不稳定!”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纸张,是报纸的命脉。没有纸,什么文章、什么理想、什么真相,都印不出来,传不出去!
“巧合?”
有人还抱着一丝幻想。
“巧合?”
赵铁鹰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三家最大的,同时‘短缺’?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徐渭仁......这是要直接掐住我们的喉咙!”
他瞬间明白了。
启蒙会不仅掌控了大部分报纸的内容,现在更是直接扼住了复社系报刊的物理生命线。
没有了纸,你的声音再大,也传不出这间屋子!
接下来的几天,复社的舆论反击几乎陷入了瘫痪。
有限的纸张只能用来印刷版面大幅缩水的报纸,发行量锐减。
一些原本答应写文章的学者、报人,也开始变得犹豫、推诿。
他们未必是怕了启蒙会,但面对这种釜底抽薪的实质性打压,谁都不得不掂量一下后果。
街头,报童的叫卖声清晰地反映着这种力量对比的转变。
“看报看报!《北方日报》头条,老成谋国方为正道,激进空谈可休矣!”
“《国闻周报》最新评论,海外不宁,根在朝争?结束内耗,重整河山!”
偶尔有一两声微弱的。
“《公理报》......揭露......纸张短缺真相......”
声音很快被淹没。
茶馆里,人们议论的话题,也不知不觉被报纸和广播引导。
“听说了吗?报上说,前两年粮价涨,是朝里有些人整天吵吵,没人正经管事闹的。”
“可不是,我外甥在南洋做点小生意,也说那边不太平,说是当官的怕被骂,政策老是变来变去,搞得下面人也难做。”
“还是稳当点好,里长这些年,也求稳吧?要不怎么老是说要‘徐徐图之’呢?”
“复社那帮后生,热心是热心,就是......唉,总觉得有点悬乎,治国,怕是还得靠那些有经验、稳得住的老大人。”
几个穿着旧式红袍军服、须发皆白的老兵,围坐在茶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默默地听着周围的议论,只是闷头喝茶。
良久,一个断了只手臂的老兵,用仅存的手摩挲着粗糙的陶制茶碗,混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低声叹了口气,对同伴开口。
“听见没?里长还没走呢......这天下的话风,已经变了。”
他的同伴,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者,默默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将里面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那苦涩的滋味,似乎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西山,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穿过庭院,偶尔卷起几片落叶。
卧室里,魏昶君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体征,依旧在顽强地维持着。
对外面那场以他之名、却彻底背离他精神内核的舆论风暴,对他一生功业被悄然涂抹、定义的“叙事工程”,对他曾寄予希望、如今却陷入困境的追随者们,他毫无所知。
但他的存在本身,哪怕只是病榻上一具无知无觉的躯体,也依然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一个沉默的坐标。
徐渭仁们可以重新“阐释”他,赵铁鹰们正在为他“辩护”而挣扎,茶馆里的老红袍们在为他“叹息”。
而他自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
第989章 站队
就在启蒙会宣传部轰轰烈烈掀起百日叙事的时候,启蒙部在红袍军中的代表也没停下。
京师,西郊,一处外表是废弃货栈、实则有地道与内城相连的秘密会所。
时近子夜,货栈深处一间被厚重毛毡完全包裹、连烛光都透不出去的密室里,却坐着六七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尘土,以及一种更凝重的、属于权力交易的特殊气息。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年约五旬、身材敦实、面皮黝黑、穿着便服却难掩行伍气息的男人。
徐远山。他是启蒙会副会长徐渭仁的族弟,早年也在行伍中厮混过,靠着族兄的提携和自身的钻营,如今是启蒙会在军方系统内最重要的联络人与代理人,挂着一个红袍军军械司的闲职,实际能量却大得多。
围坐在长条木桌旁的,是五名身着便装、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的军人。
左侧三位,来自北洋驻军系统,分别是红袍军总长何镇岳、通州大营副总长马德彪、天津水师沈葆。
右侧两位,来自南洋水师,是靖海号舰长郑怀远和镇远号舰长林泰。
这几人,在各自系统内都算得上是中坚力量,手握实权,但又并非最顶尖、一举一动都被无数眼睛盯着的那几位大佬。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都对现状有某种程度的不满,或是忧心前程,或是担忧军中未来,或是......嗅到了变局的味道,想提前下注。
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如同鬼魅。
徐远山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碗,呷了一口苦涩的浓茶,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笃定。
“诸位将军,深夜相邀,冒昧了,都是行伍出身,咱们不绕弯子,眼下的局面,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本账。”
何镇岳,一个国字脸、浓眉虎目的汉子,沉声开口。
“徐大人,咱们都是粗人,您有话不妨直说,如今里长......西山那边情况不明,朝堂上吵吵嚷嚷,下面人心也浮动,咱们带兵的,就想着手底下的弟兄们能有口安稳饭吃,手里的家伙什别生锈,真要有事,能拉得出去,打得赢。”
“何总长说到点子上了。”
徐远山放下茶碗,目光缓缓扫过五人,“安稳饭,好家伙,能打仗,这三样,哪一样离得开朝廷的饷银、军械、还有......上面人的信任跟支持?”
马德彪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活络。
“徐大人的意思是......这‘上面人’,以后怕是会有变化?咱们北洋这些兵马,拱卫京畿,向来是听红袍的,只要章程不变,该咱们的不少,咱们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章程?”
徐远山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室里显得有些空洞。
“马副总,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里长在,章程是里长定的章程,里长万一......这章程怎么解释,怎么执行,可就得看是哪些人在‘代行国政’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几人的神色,继续开口。
“不瞒诸位,如今朝中,以我兄长徐渭仁为首的一批老成谋国之士,深感时局维艰,正竭力稳住大局。”
“但有些人,比如复社那帮书生,还有他们背后的一些势力,唯恐天下不乱,整天鼓噪什么‘革新军制’、‘兵将分权’,甚至想把咱们红袍军队,搞成他们工会纠察队那副模样!”
“真要让那套得了势,诸位想想,还有没有咱们这些老行伍的立足之地?兵不识将,将不知兵,那还打什么仗?”
沈葆皱了皱眉,他是水师出身,相对谨慎些。
“徐大人所言,下官也有所闻,但军国大事,终究要讲个规矩法度,若无明令,我等岂敢......”
“沈大人误会了。”
徐远山打断他,语气转缓。
“徐某今日请诸位来,绝非商议什么违逆法度之事,恰恰相反,是为了维护法度,稳定军心,确保未来无论如何变化,咱们红袍的强军根基,不能乱,不能散!”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未来的军队整编、员额调整、经费预算,必然会有变动。我兄长他们,已经在未雨绸缪。徐某可以在此,给诸位一个实在的承诺,只要诸位在关键时候,能明辨是非,稳住队伍,不与那些意图搅乱军心者同流合污。”
“那么,在未来新的格局下,诸位的军中,编制员额,只会加强,不会削弱,粮饷经费,只会优先,甚至,若有合适的扩张机会,比如组建新式炮队、增设水师支队,也会优先考虑在座各位的军中为基础!”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
何镇岳等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编制、预算,这是军中的命根子,也是他们这些带兵官前途的根本保障。
尤其是在这前途未卜的关口,这样一个承诺,分量极重。
郑怀远,那位南洋水师的舰长,抚着下巴上的短髯,沉吟片刻。
“徐大人如此厚意,我等感激,只是......不知需要我们做些什么?若是要我们公然表态,或是调动兵马,恐怕......”
“不必不必!”
徐远山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你多虑了”的笑容。
“徐某说了,绝不违逆法度,不需要诸位做任何公开的、引人注目的事情,只需要......在一些细微处,行个方便,给予一些......人事上的协作。”
“人事协作?”
林泰舰长疑惑地问。
“正是。”
徐远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薄薄的、没有题头的名单,轻轻推到桌子中。
“近年来,各军事学堂,尤其是北洋武备、南洋水师学堂,培养出了一批品学兼优、年轻有为的后备军官。”
“他们熟知新式战法,精通火器舰船,是我红袍军队未来的希望。”
“只是,如今军中论资排辈严重,许多优秀人才,苦于没有位置,得不到历练,蹉跎岁月,实在可惜。”
他指着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