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徐会长!”
“敬启蒙会!”
“敬新时代!”
第995章 该去什么地方
就在启蒙会浩浩荡荡铺设天下的时候。
京师,复社总部。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与启蒙会庆功宴截然不同的气氛。
没有美酒,没有喧嚣,只有清茶和凝重的沉默。
墙上挂着的巨大地图,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赵铁鹰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听着手下一份接一份的汇报,内容大同小异。
启蒙会在朝堂、在军中、在边疆、在经济领域,如何步步为营,如何扩大优势,如何将复社的声音一点点挤压、边缘化。
“......《战略产业振兴纲要》正式推行,七项‘指导会’的人选已基本确定,我们提名的人,一个都没进去。”
“......兵部那边的消息,第二批‘边疆轮换’名单又在拟定,这次针对的是我们在沿海水师和南方新军中的一些同情者。”
“......《北方日报》等三十七家报刊,连续七日头版刊发‘拥护新政、共克时艰’系列社论,对我们在西域问题上的质疑,定性为‘不顾大局的书生之见’。”
“......徐渭仁昨日在私邸宴请了民会三位当家和四位有分量的督府代表,席间据说相谈甚欢,民会那边,恐怕是彻底倒向启蒙会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室内本已沉闷的空气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在座的复社骨干们,年轻的,脸上难掩焦虑、愤怒,甚至有一丝绝望。
年长些的,则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他们感觉像是被困在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里,四面八方都是压力,以往熟悉的战场,咨政院的辩论、报纸上的交锋、朝堂的商议,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对手换了打法,不再跟你讲道理,而是用实打实的权力、利益、资源,构建起一道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赵铁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最初的震惊、愤怒、不甘,似乎已经随着这数月的艰难时局,被一点点磨去,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比在座许多人都年长,经历过红袍草创时的烽烟,见过更早的马世昌、汪麟等豪强如何崛起又覆灭,也亲身参与过民会与启蒙会早期那场关于“工商”与“耕读”的漫长争论。
大风大浪,他见过不少。
里长病危的突然打击,启蒙会抓住时机的迅猛扩张,确实让他一度乱了方寸,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试图在高层、在朝堂、在那些对方已然占据优势的领域去硬拼,结果自然是处处碰壁。
但现在,听着这些熟悉的、令人沮丧的汇报,他心底那股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狠劲与冷静,重新苏醒过来。
当最后一份关于南洋某地复社成员被当地督府“劝离”的汇报结束时,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赵铁鹰,等待这位总代表,拿出一个主意,指出一条路。
哪怕只是说几句鼓劲的话。
赵铁鹰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急躁,反而像两口深潭,平静,幽深,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
“都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
众人点头。
“好。”
赵铁鹰微微颔首。
“形势,大家都清楚了,启蒙会占了上风,而且这上风,不是靠嘴皮子,是靠实实在在的东西,权、钱、人、枪,他们在高处,看得远,手伸得长,现在连绳子都开始往自己怀里拽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呢?朝堂上,声音小了,军队里,人被调走了,边疆,他们说一不二,报纸上,都是他们的道理,连以前还能说上几句话的衙门,现在门也难进了,看起来,好像是山穷水尽了,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赵铁鹰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放下包袱后的释然,或者说,是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决断。
“我以前,也急,也慌,总想着,里长醒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总想着,要在他们划好的道道上,跟他们争个输赢,结果呢?”
他自问自答。
“结果是,我们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累个半死,还处处挨打。”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标注着矿藏、铁路、港口的繁华地区,也没有去看那些被启蒙会新近“羁縻升级”的边疆,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不起眼的小点。
那是城镇,是工坊聚集区,是码头,是矿区。
“我们之前,眼睛总是往上看,往高处看,看京师,看各部核心,看那些大报的头版,看那些将军的营帐。”
赵铁鹰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点。
“可我们忘了,这红袍的天下,不全是那些高处的东西撑起来的,那些地方,很重要,但那是塔尖,塔尖下面是塔身,塔身下面,还有地基。”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视众人。
“地基是什么?是松江府纺织厂里那些日夜不停、手脚麻利的工人,是北直隶矿井下那些满脸煤灰、不见天日的矿工,是南洋橡胶园里那些顶着烈日、割胶收胶的农工,是运河码头上那些扛着大包、喊着号子的苦力,是散布在天南地北,靠手艺、靠力气、靠汗水养活自己和一家老小的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启蒙会占了高处,占了塔尖,好啊,让他们占去。”
赵铁鹰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不争了,我们把眼睛,从高处收回来,把心思,从朝堂上收回来,我们下去,到地基里去,到那些最不起眼、最苦最累的地方去!”
“从今天起,复社的重心,从‘高层博弈’,全面转向‘基层活动’!”
他斩钉截铁地宣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转向基层?这......这岂不是等于放弃了朝堂,放弃了“主流”?
“总代表,您的意思是......我们去发动那些工人、苦力?”
一位年轻骨干迟疑地问。
“可他们......大多不识字,只关心一日三餐,能行吗?而且,那些地方,往往是民会,甚至是启蒙会关联商号的地盘,管控很严。”
“不识字,可以教!只关心三餐,那就从三餐开始关心!”
赵铁鹰毫不迟疑。
“以前我们总想着从上往下,颁布法令,变革制度,现在,我们要倒过来,从下往上,一点一滴,去聚拢人心,去夯实我们自己的根基!”
第996章 你什么时候醒来
彼时,赵铁鹰走回座位,但不再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每一个人。
“具体怎么做?第一,人下去,把我们最得力、最不怕苦、最能和底层百姓打成一片的青年骨干,分派下去,到松江的纱厂,到开滦的煤矿,到汉阳的铁厂,到南洋的种植园,到所有工人、苦力聚集的地方去。”
“不是去当官,不是去指手画脚,是去和他们一起干活,一起住工棚,听他们发牢骚,了解他们最真实的苦处和想法。”
“第二,抓住现成的法理,别忘了,里长当年,是颁布过《工会组织法》的!虽然这些年形同虚设,但法条还在。”
“我们就用这部法,作为我们行动的‘护身符’和‘依据’。”
“不搞什么汇集,不搞暴力对抗,我们就依法,推动在那些大型的厂矿、码头、种植园,成立由工人自己选举产生的‘工人议事会’、‘权益代表小组’。”
“目标不要定太高,一开始,不要想着夺权,不要想着分利,就提最实际、最能打动工人的诉求,安全生产监督权,工钱工时透明公示权!”
他详细解释道。
“安全生产,是工人的命,我们就争取,让工人自己选出的代表,有权随时巡查车间、矿井、种植园的安全状况,发现隐患,有一票叫停整改的权利。”
“工钱工时,是工人的血汗,我们就争取,让厂方必须将每日工价、加班时长、扣罚明细,在厂门口、在工棚区,清清楚楚地公示出来,接受所有工人监督。”
“这两条,人命关天,关乎切身利益,最容易引起工人共鸣,也最难被厂方公开拒绝,除非他们想背上‘漠视人命’、‘盘剥工人’的恶名!”
“第三,办夜校,开讲堂,现在教育虽然在一点点普及,但许多工人识字进度还是不高,利用工人下工后的时间,在工棚区附近,找地方办夜校,不教太多,就先教识字,教算数,能看懂公示,能算清工钱。”
“然后,慢慢地,讲讲《红袍宪掌》里关于‘民生’、‘劳工权益’的条款,讲讲里长早年说过的‘天下为公’是什么意思,讲讲咱们复社是干什么的。”
“不搞空洞宣传,就讲身边的事,讲他们自己的事,让他们明白,他们也有权益,红袍天下,也是他们的一部分!”
赵铁鹰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还有些发愣的众人,沉声道。
“我知道,这很难,见效慢,而且危险。”
“下去的人,可能会被刁难,被打压,甚至被抓。”
“夜校可能被查封,工人代表可能被收买或威胁。”
“但是,这是我们唯一还能走,而且可能走得通的路。”
“启蒙会占了高处,我们就占低处,高处看得远,能呼风唤雨,但低处,是根须所在,是泥土所在,虽然不起眼,但站得稳,扎得深。”
“只要根须扎下去了,泥土聚拢了,就算上面的风雨再大,也未必能把这棵树掀翻,反而,根基越稳,将来长得越高!”
他最后的话,像一颗火种,投进了有些冰冷的会议室。
一些年轻骨干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新希望、找到新方向的光芒。
是啊,既然上面争不过,为什么不下去?
到那些被忽视、被遗忘的角落去,到那些最广大、也最沉默的人群中去,去播种,去耕耘。
“总代表,我报名去松江纱厂!”
“我去开滦!我有个表亲在那边下井,能有个照应!”
“我负责联络一批学堂,编写夜校用的识字课本和简单讲义!”
众人纷纷请命,会议室里重新有了活气和斗志。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该怎么做了。
计划迅速铺开。
一批批复社的青年骨干,脱下长衫,换上粗布短打,以各种身份,诸如投亲靠友的远房表亲、寻找活计的落魄书生、甚至是被“辞退”的旧职员,悄然潜入了预定的目标区域。
阻力无处不在。
厂方、矿主、园主,以及他们背后的民会甚至启蒙会势力,很快察觉到了这些“不安分”的苗头。
夜校被地痞骚扰,带头议论的工人被威胁辞退,试图串联的骨干被警告甚至殴打。
复社的进展,缓慢而艰难,如同在坚冰上开凿,每一步都伴随着裂响和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