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种子一旦播下,总有一些会找到缝隙,顽强地发芽。
三个月后,松江振华纺织厂,在几次因为通风不畅导致女工晕厥、以及一次严重的工钱核算纠纷后,面对女工们越来越大的不满和外部隐隐的压力,厂方不得不“同意”,由各车间女工“推举”代表,组成“安全生产与工薪监督小组”,有权在巡查中发现重大隐患时要求停工,并参与每月工钱核算的核对。
虽然权力有限,虽然代表随时可能被替换,但这毕竟是一个开始。
消息传回京师复社总部。
赵铁鹰听着关于松江、关于开滦、关于南洋那些点点滴滴、微不足道却又实实在在的进展汇报,久久沉默。
这一刻,他在一次复社内部的小范围会议上,对着几位核心骨干,缓缓开口。
“都听见了?”
众人点头,神情复杂,有感动,也有沉重。
赵铁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是欣慰,是感慨,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就是根须,这就是泥土,虽然现在还很弱小,还很分散,但它在生长,在往下扎。”
“启蒙会占了高处,塔尖耀目,绳子在手。”
他总结道,语气平静而充满力量。
“那我们就安心待在低处,做塔基,做泥土,做那握住绳子另一端、虽然沉默却不可或缺的,大地,高处有高处的风光,低处,有低处的力量,咱们,不急。”
西山的风,依旧吹过沉寂的庭院。
而山下的广袤土地上,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以各自的方式,在这因一位老人沉睡而变得微妙莫测的时代,顽强地拓展着自己的疆界,塑造着红袍未来的模样。
第997章 去哪里
京师。
在启蒙会高歌猛进、复社沉潜基层的喧嚣与静默之外,另一股力量,同样在暗流中悄然调整着自己的航向。
这便是曾与启蒙、复社鼎足而立,却又因多年前的“海外风波”被里长魏昶君以雷霆手段压下、一度蛰伏的民会。
陈望如今也不在年轻,正站在民会议事堂的二楼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槐树。
他那双眯缝眼望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数十年前民会最风光也最危险的时候。
昔日,民会的触角随着红袍的商船,深入南洋、西洋、乃至新大陆,掌控着海外港口、贸易航线、种植园和矿场,甚至还有暗中蓄养的军队和海外议会。
最终,引来了里长铁腕整肃,民会势力一落千丈,从此只能龟缩,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是民会历史上最惨痛的教训,也是悬在所有民会脑顶的利剑。
从此,“低调”、“务实”、“不争权柄只谋利”成了民会的生存法则。
但生存,不等于苟活。
陈望慢慢转过身,走回他那张宽大却陈旧的黄花梨书案后坐下。
书案上摊开的,不是文件,也不是账簿,而是一份份来自全国各地、特别是东南沿海和长江流域的商情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着松江纺织业的工潮暗涌、开滦煤矿的劳资摩擦、南洋种植园的零星抗议,也记录着启蒙会“战略产业指导会”如何一步步收紧对钢铁、能源、交通的掌控,以及复社青年如何“深入基层”,在工人中播撒“权益”的种子。
“民会......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直接去和启蒙会抢?
民会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实力再去挑战中枢权威,里长当年的刀子,虽然多年未再举起,但寒光犹在。
学着复社去挖地基?
那更不是民会所长?
想想都觉得别扭,也未必有效。
陈望的目光,落在了一份来自苏州的密报上。
报告提及苏州一家老字号丝绸厂,因设备老旧、工艺落后、成本高昂,在洋布和松江新式纱厂的冲击下,濒临倒闭。
厂长变卖家产,苦苦支撑,但回天乏术。
报告后面,附着一张该厂主写给民会苏州分会、请求“指点迷津”的陈情信副本,言辞恳切,甚至带着绝望。
“设备老旧......工艺落后......”
陈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这份报告。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民会这些年来,虽然势力收缩,但在工商业领域,尤其是在新技术引进、机器改良、工艺优化方面,依然保持着深厚的底蕴和广泛的人脉网络。
各大机械局、造船厂、矿务局、电报局里,有多少中高层技术骨干,是民会出身或与民会关系密切?
各大新式学堂、乃至海外学成归来的技师、工程师,又有多少与民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在他心中倏然亮起,然后迅速燃烧、蔓延。
几天后,民会总部一次重要的内部会议上。
与启蒙会庆功宴的志得意满、复社决策会的凝重压抑不同,民会的会议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他们谈论着行情、汇率、原料价格,但也难免忧心忡忡地提及近来朝局变化对生意的影响,特别是启蒙会“指导会”带来的不确定性。
陈望依旧坐在主位。
“诸位。”
他开口,声音平和,不带什么情绪。
“最近外面很热闹,启蒙会徐会长那边,忙着定规矩,划地盘,抓绳子,复社赵总代表那边,忙着下基层,讲道理,挖地基,咱们民会,好像成了看客?”
底下有人发出几声干笑,更多的则是沉默。
看客?
谁不想当主角?
可主角是那么好当的吗?
教训还不够深刻?
“看客有看客的好处,至少安全。”
陈望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但光看,是看不饱肚子的,绳子,有人抓了;地基,有人挖了,咱们民会,是不是也该找点事情做做,总不能真就坐着看戏,等着别人把肉吃完,连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吧?”
“会长,您的意思是?”
坐在下首的一位代表忍不住问。
陈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份苏州丝绸厂的报告,轻轻扬了扬。
“苏州‘瑞福祥’丝厂,百年老字号,要垮了,为什么垮?机器是光绪年间的老古董,缫丝、织绸的法子,比他爷爷那辈强不了多少,出的绸子,又贵又次,谁买?等着它的,要么被松江那些用着新式机器的纱厂挤死,要么被洋布冲垮。”
他放下报告,目光扫过众人。
“这样的厂子,天下有多少?在座的,恐怕自家厂子里,也有不少老掉牙的机器,舍不得换,也换不起吧?”
“那些洋企业,还有松江、武昌那些得了朝廷补贴、用了新机器的大厂,出的东西又好又便宜,咱们这些中小厂子,怎么跟人家争?靠压低工钱?那复社的人正好趁叫上工人闹事,靠偷工减料?那是砸自己招牌,死得更快。”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和叹息声。
这正是当前许多传统中小实业家最头疼的问题。
启蒙会的“指导会”卡住了扩张和拿订单的脖子,复社的“基层活动”又让用工成本和管理变得棘手,新技术、新机器掌握在少数大企业或洋人手里,他们这些“中间层”,感觉上下受压,喘不过气。
“所以。”
陈望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咱们民会,不跟他们去争那根看得见的绳子,也不去挖那看不见的地基,咱们,递扳手。”
“递扳手?”
众人不解。
“对,递扳手。”
陈望点点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咱们民会的根基在哪?在工商,在百业,咱们最擅长的是什么?不是喊口号,也不是搞权谋,是做事,是解决实际麻烦,是把技术变成钱,把死物盘活。”
“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么?是无数像‘瑞福祥’这样的厂子,技术落后,眼看要被淘汰,是成千上万靠这些厂子吃饭的工人、伙计、掌柜,要没饭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红袍工矿分布草图前,手指点着上面那些代表中小型工坊的密密麻麻的小点。
“这些,才是咱们民会真正的‘自己人’,是咱们的根基!”
“大企业,有启蒙会去拉拢。”
“苦工人,有复社去鼓动。”
“那这些不上不下的厂主、东家、掌柜、老师傅,谁管?朝廷?朝廷忙着定大政方针,徐渭仁?他眼里只有能帮他握住绳子的大鱼,赵铁鹰?他眼里只有最底层的民众。”
陈望转过身,面对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不管,我们管!”
第998章 乱乱乱
“我们要用咱们最擅长的方式来管,技术,和让技术落地的办法。”
他走回座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草案。
“这是我让草拟的,叫《产业技术普惠条例》。”
“核心就一条,凡是接受了朝廷专项研发资金补贴、或者利用了朝廷特许资源才搞出来的新技术、新工艺、新机器,不能只让那几家拿了钱、占了便宜的大企业独享!”
“必须以‘合理、非歧视’的条件,授权给国内其他有需要的企业使用,特别是中小型企业!。”
“使用方只需支付一笔合理的授权费,就能得到技术图纸、工艺参数,甚至可以得到原厂技师一段时间的指导!”
会场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这条例要是真能推行,对那些饱受技术落后之苦的中小企业来说,简直是久旱甘霖!
这意味着,他们也有可能用上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新机器、新工艺,降低成本,提高质量,在市场上活下去,甚至搏一搏。
而他们民会的势力,也必定会就此扩增!
“会长,这......这能行吗?”
一个代表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那些拿了补贴的大厂,还有那些跟洋人合作、学了本事的厂子,肯把技术拿出来?这不是割他们的肉吗?”
“他们不肯,那就逼他们肯!”
陈望冷声道。
“凭什么用朝廷的钱、用红袍百姓共有的资源搞出来的东西,成了他们一家的摇钱树,用来挤垮同行?”
“这《条例》,就是咱们民会接下来要在咨政院、在朝堂上全力推动的头等大事!”
“咱们要跟那些大厂背后的靠山,不管是启蒙会还是谁,去争,去吵!”
“理由光明正大,为了红袍整体工业实力的提升,为了避免技术垄断阻碍百业兴旺,为了让朝廷的补贴真正惠及万民,这个旗号,他们谁敢公开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