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49节

  第二根手指屈下。

  “《民间资本促进条例》、《工矿管理细则》、《田亩管理暂行条例》、《劳动新章》......厚厚的一本本,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用工,要有合同,白纸黑字,双方画押。”

  “买卖土地,要按章程,评估作价,官府备案。”

  “开矿办厂,要守安全,要交税款,要符环保......听着,哪一条不对?哪一条不是正理?”

  “可这些规矩,是谁定的?是那些读过洋书、懂得‘经济’、‘法理’的‘新派’人物定的,是那些背后站着大工坊、大商行、大银行的人帮着定的。”

  “规矩定好了,就像一张大网,网眼大小,刚好能让小鱼小虾漏过去,饿不死,也长不大。”

  “而真正的大鱼,却能在网里游刃有余,甚至把这网,当成圈养鱼虾的池塘。”

第1022章 事情很重,你老了

  魏昶君的声音还在继续。

  “陈留那老农,他按规矩‘入股’了,签了合同,得了‘分红’和‘工钱’。”

  “矿上那些工人,也按规矩签了‘自愿’合同,拿了‘约定’的工钱,吃了‘管’的饭。”

  “黄河滩上那些人,也是‘自愿’把地‘流转’出去,‘自愿’给垦殖公司当‘农业工人’。”

  “一切都在规矩之内,一切都有章可循,你去告?去闹?官府按章办事,白纸黑字,是你自己按的手印。”

  “这规矩,就像黄河上那座桥,你绕得开吗?你不过桥,就得被黄河挡着。”

  “你不守这规矩,就寸步难行,甚至活不下去。”

  “第三,用大家拒绝不了的钱。”

  第三根手指,也终于完全屈下,握成了一个无力的拳头。

  “钱,钞票,汇票,股票,债券......各种各样的钱,开矿,要钱买机器,招工人,打点关节,穷人出得起吗?办厂,要钱建厂房,进原料,雇技师,穷人拿得出吗?修桥铺路,挖渠开荒,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穷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

  “谁有钱?”

  “那些原本就有家底的,那些和洋人做买卖发了财的,那些在新朝里得了势、有了权的,他们有钱,就能买机器,开矿山,办工厂,修铁路,圈土地。”

  “然后,他们用钱开出路来,开出工钱,开出看似更好的活路。”

  “你去不去?矿上一天十五个铜子,虽然最后到手可能只有十个,虽然可能累死,但不去,在家里可能连五个铜子都挣不到,只能饿死,垦殖公司给工钱,虽然低,虽然要被盘剥,但总比守着那几分旱涝不保的薄田等死强。”

  “这钱,带着钩子,带着网,你拒绝不了,因为你总要活着,你咬上去,就被钩住了,就被网住了,然后,你的力气,你的田地,你的自由,甚至你的命,就都成了那钱生钱的工具。”

  “郑州交易所里,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红马甲喊出的价格,就是这钱最活泛的样子,它流到哪里,哪里就仿佛有了生机,有了繁华。可这繁华底下,是北直隶的矿井,是济南的窝棚,是陈留那永远盛不满的缺口碗。”

  魏昶君说完了,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指,手无力地垂在炕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里长!”

  良久,老夜不收的声音嘶哑难听。

  “那照您这么说,咱们......咱们当年豁出命去,流的那些血,死的那些弟兄,到底是为了啥?就为了......就为了看着他们换副模样,把这吃人的世道,又他妈原封不动地,不,是更他妈严丝合缝地,再给立起来?!”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每个人的心窝。

  炕上的老人们,身体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魏昶君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枯瘦的手指,揉了揉自己深陷的眼窝。

  那动作,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

  “是啊,为了啥?”

  他喃喃地,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跳动的灯火,问这沉默的黑夜,问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

  “堵不住,也压不住。”

  魏昶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坦然。

  “那些‘东西’,像地里的野草,烧了一茬,春风一吹,又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了。”

  “而且,它们学聪明了,它们不再明火执仗地抢,它们修桥,定规矩,用钱,它们做的每一件事,单拿出来看,都他妈的有道理!桥不该修吗?该!规矩不该定吗?该!钱不该用吗?该!”

  他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无力。

  “所以,你问咱们能做什么?”

  魏昶君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苍老的脸。

  “我能告诉你们的是,咱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魏昶君自问自答,声音干涩。

  “因为桥确实该修,你难道能去鼓动百姓,说这桥不该修,让它拦着南北,大家继续受黄河阻隔之苦?百姓会拿唾沫啐你。”

  “因为规矩确实该定,你难道能说,不要合同,不要章程,让大家回到凭拳头、凭关系办事的时候?那些刚刚觉得自己签了合同、好歹有个‘凭据’的工人、佃户,第一个不答应。”

  “因为钱确实该用,你难道能说,大家都别去矿上做工,别去垦殖公司干活,饿死也别要那带着钩子的工钱?那些家里等着米下锅的人,会当你放屁。”

  “他们的办法,高明就高明在,他们做的,都是‘对’的事,或者说,是大家觉得‘对’的、‘需要’的、甚至‘盼望’的事。”

  魏昶君的嘴角。

  “他们用这些‘对’的事,织成了一张大网,一张你明知道不对劲,却不知道从哪里撕开的网,你撕桥?你是罪人,你坏规矩?你是法盲,你不要钱?你是傻蛋。”

  “他们站在了‘道理’、‘规矩’、‘进步’、‘繁荣’的那一边,而我们当年,用来砸碎旧世界的那套道理,公平、均田、活不下去就反他娘的,在这张新网面前,好像......有点使不上劲了。”

  “你总不能跟一个一天挣十个铜子、虽然吃不饱但勉强饿不死的矿工说,别干了,这工钱不公平,他可能会问你,不干这个,我吃什么?”

  这一刻,魏昶君看着一群和自己一样苍老、一样走到了生命尽头、却似乎比当年面对千军万马时更加无力的老兄弟们。

  “我愤怒的,从来不是他们做错了。”

  “我愤怒的,是他们做对了。”

  “而他们做对的每一件事背后,我当年提着脑袋、想用血和火压住的那些东西,人踩人,人吃人,少数人拿走大多数人的活路,还让大多数人觉得‘就该这样’、‘没办法’、‘总比以前强’,又慢慢地,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样子,一点一点地,浮起来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慢。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亘古不变的风声。

  魏昶君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也让他感到疲惫不堪。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

  桥,规矩,钱。

  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个九十岁老人的心头,也压在这间破旧客栈昏暗的油灯下,压在这片古老而沉默的土地上,仿佛永夜将至。

第1023章 几十年沧海桑田

  钢铁的车轮,碾过冰冷的铁轨,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巨响,在深冬的寒夜里,传得很远。

  车身微微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钢铁摇篮。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走道顶棚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小小的、蒙着灰尘的煤油灯,洒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大部分座位都空着,乘客寥寥无几,大多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座位上打着盹,或裹着破旧的毯子、棉袄,发出粗重的鼾声。

  这是一列从郑州开往京师的夜班慢车,挂的是最便宜的三等车厢。

  魏昶君和几个老夜不收,就挤在车厢尾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

  他们都穿着最不起眼的、沾满尘土和油污的旧棉袄,戴着护耳的破毡帽,看起来和车上那些为生计奔波、满脸疲惫的贩夫走卒、小手工匠人没什么两样。

  只有魏昶君没睡。

  他靠窗坐着,脸微微侧向冰冷的、布满灰尘和雨渍的玻璃窗。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但并非全然的黑暗。

  列车正驶过一片开阔地带,远处,在地平线的尽头,城市的轮廓在夜幕下显现。

  不是古老城池那种模糊的、被城墙包裹的剪影,而是一种新的、陌生的轮廓。

  高耸的烟囱,庞大的厂房,还有远处“京师东站”的骨架,钢梁交错,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星星点点的灯火,沿着新修的、笔直的“工业大道”延伸开去,那是工厂区附属的工人宿舍、货栈、商铺......这是京师东郊新规划的“模范工业区”,启蒙会主导下,“实业救国”的样板之一。

  白天,这里将是机器轰鸣、蒸汽弥漫、人流如织的繁忙景象。

  而此刻,在深夜里,它更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只有那些永不熄灭的炉火和灯光,证明着它体内不息的生命力,或者说,吞噬力。

  魏昶君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灯火不再是几十年前京师内城胡同里,那种暖黄的、摇曳的、属于一户户普通人家的油灯或烛光。

  它们是稳定的、冷白的煤气灯光,或是更加刺眼的、新近才出现的电灯光。

  它们属于工厂、车间、仓库、办公楼,属于“生产”和“效率”,属于一个他越来越感到陌生,又越来越熟悉的新世界。

  那些灯火下,是启蒙会规划的、整洁有序的工业区,烟囱日夜不息,机器吞吐着原材料,吐出廉价的布匹、铁器、火柴、肥皂......然后通过同样被规划好的铁路、公路,运往红袍天下的各个角落,甚至远销海外。

  那些灯火下,是民会运作的、灯火通明直到深夜的各类交易所、商会、同业公会。

  红马甲们可能已经下班,但电报机仍在哒哒作响,传递着红袍鹰地的棉价、红袍美洲的金价、红袍淡马锡的橡胶价。

  算盘和账本堆成小山,决定着明天某种商品的价格,也决定着远方某个矿工、某个棉农、某个胶工一家的生计。

  那些灯火下,是重新活跃起来的、招牌擦得锃亮、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新奇洋货的商号、银号、当铺。

  穿着体面的掌柜和伙计,用着新式的簿记,计算着利润和利息。

  那些曾经在“徙富归流”中沉寂下去的姓氏,又以新的姿态,出现在这些灯火辉煌的店铺背后。

  那些灯火下,也是沉默的。

  是像陈留老农那样,守着名义上的三十亩地、却要交出七成半收成、最后只能用缺口碗喝凉水的无数佃户或“农业工人”的沉默。

  是像北直隶矿洞里,吞下粗粝饼子、在黑暗和危险中挖掘、不知明天是否能见到太阳的无数矿工的沉默。

  是像济南黄河滩上,住在透风漏雨的窝棚里、等待一份不知何时有、有了也不知能拿几个铜板的零工的流民的沉默。

  那些灯火下,更是被抹去的。

  是像淡马锡码头那个试图念诵旧报纸、最终被驱散的复社宣传员的声音的消失。

  是像郑州大桥下,那些摔断了腿、不敢出声、默默消失在工棚阴影里的小役工的痛苦的消失。

  灯火一片片,一团团,一簇簇,在车窗外飞速地向后掠去,明灭不定,像是这个新时代模糊而快速跳动的脉搏。

  温暖的,冰冷的;光明的,黑暗的;喧嚣的,沉默的;创造的,吞噬的......所有这些,都交织在一起,构成窗外这片飞速倒退的、令人目眩的夜景。

  魏昶君看着,只是静静地看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刻的皱纹在窗外偶尔闪过的、更明亮的灯光照射下,如同干涸土地上深深的裂痕。

  他的眼珠,映着流动的灯火,却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进去,都瞬间被吞没,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的天下,表面好好的,根已经烂了。”

  一个遥远、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当年特有的、年轻人特有的激愤与确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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