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48节

  “浇地,得用合作社统一修的渠,用的水,是从黄河那边用新式抽水机抽上来的,金贵,得交‘灌溉设施费’,又是两成。”

  “合作社统一给种子、肥料,说是新式的好种子,肥力足。卖粮也是合作社统一拉到县城‘农产交易所’去卖,说是能卖上好价钱。这中间的服务,不能白干吧?得交‘产销合作社服务费’,一成半。”

  老汉掰着手指头算,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四成,加两成,加一成半,这就是七成半了,一百斤粮食,七十五斤就没了,剩下的两成半,二十五斤,才是自家的。”

  他抬起头,看着魏昶君,眼神空洞。

  “二十五斤,还得交粮税,摊派,还有合作社里一些杂七杂八的‘管理费’、‘损耗’,最后能落进口袋的,能有二十斤,就谢天谢地了,三十亩地,年景好,一亩打一百五十斤麦子,总共四千五百斤,交完七成半,剩一千一百二十五斤,再交完税和杂费,能有个八九百斤顶天了。”

  “九百斤麦子,碾成面,也就六七百斤,一个人一年紧巴巴的,也得吃个二三百斤面吧?我老汉子一个,凑合着,再掺点野菜、麸皮,能糊弄过去,可我儿子在城里,也难啊,工钱低,还得往家里捎点,这日子,就是熬着呗。”

  屋里一阵沉默。

  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老哥。”

  魏昶君的声音更沙哑了,他抬起头,看着老汉,眼神复杂。

  “我听说,当年......好些年前了,咱们这地方,地是分到各家各户手里的,红契到手,租子也免了,就交一份国税,怎么现在......”

  老汉听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遥远回忆和更深苦涩的神情。

  “您老说的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吧?我爷爷那辈儿,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听我爹说,那会儿里长刚分地,家家户户都高兴,觉得好日子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父辈的讲述。

  “可后来......日子长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水是活的,牲口、大车、锄头、犁耙,还有后来的铁家伙、肥田粉......这些都是活的,要钱,要门路,咱小门小户,有几家置办得起?碰上旱了涝了虫灾了,更是抓瞎,人家那些有本钱、有门路的,就找上门来了,说要合作。”

  魏昶君沉默地点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浊。

  “开头那两年,是还行,可合着合着,味儿就变了,种啥,啥时候种,用啥种子化肥,都是人家说了算,年底算账,七扣八扣,说是添置了新机器,修了新渠,欠了银行贷款,还有啥‘市场风险金’、‘管理运营费’......名堂多着呢。”

  “分到手的‘红利’,一年比一年少,工钱呢,也是人家定,干一天活,给几个铜子,看天看脸色,可地已经合进去了,想退?难了。”

  “渠是人家的,种子肥料是人家的,甚至打下的粮食,没经过人家同意,你都运不出去。”

  屋里再次陷入沉寂,比刚才更沉重。寒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也熄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灰烬。

  魏昶君慢慢地,把手里那碗水喝完。

  随后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杂面饼子,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大概是咸菜疙瘩的东西。

  他拿出一块饼子,掰下大半,又把那小块咸菜掰下一半,递给那老汉。

  “叨扰了,这点干粮,你留着就口水吃。”

  老汉愣了一下,连忙推辞。

  “这咋行,这咋行,你们赶路的......”

  “拿着吧。”

  魏昶君把饼子和咸菜塞到老汉手里,那手冰凉、粗糙,像老树皮。

  他没再多说什么,对林昭等人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林昭从怀里摸出几块钱,悄悄放在炕沿上,也跟了出去。

  老汉手里拿着那半块粗粝的饼子和一小块咸菜,有些不知所措,跟着送到院门口。

  看着几个老人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村口老槐树的方向。

  寒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哎!瞧我这记性!水喝了,干粮也拿了人家的,连人家姓啥叫啥,是哪儿的人,都没问一句!”

  老汉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走到墙边,打开那个破木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褪色发黄。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更黄更脆,是毛笔写的,盖着早已模糊的红色大印,那是他爷爷的名字,还有“土地所有权证”几个字。

  另一张稍微新些,是印刷的格式合同,上面有他歪歪扭扭的手印和签名,还有“陈留县第三农业垦殖合作社”的蓝色印章。

  他拿起那张更旧的地契,对着昏暗的光线,眯着眼看着。

  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记得爹说过,当年发下这张纸的时候,全村敲锣打鼓,爷爷捧着这纸,手都在抖,说以后这地就是自家的了,再不用给地主交租子,好好种,日子就有盼头了。

  盼头......他把地契和合同重新包好,塞回箱子最底下,锁上。

  “合着合着,地又归人家管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望着门外铅灰色、一无所有的天空。

  老农终究不会知道,那个用他缺口碗喝水的、沉默的过路老人,在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曾亲手将一张意味着土地和希望的红契,塞进他爷爷颤抖的手中。

  而那张红契,连同他爷爷的期盼,如今正静静地躺在他破木箱的最底层,上面压着的,是另一张名为“合作”与“服务”的纸,以及一个豁了口的、永远盛不满的粗瓷碗。

第1021章 为什么而斗,为什么而活

  骡车又慢悠悠的离开了。

  郑州城外,官道旁,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几间临着大路的土坯房,后面围出个院子,拴马停车。

  房子很旧了,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黄土。

  门口挂着个破旧的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勉强能认出“悦来”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安寓客商”。

  门前挂着个孤零零的灯笼,在寒冷的夜风里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魏昶君一行人,就住在这“悦来客栈”最角落、最便宜的大通铺房里。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能睡五六个人的土炕,炕席破旧,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墙角堆着些杂物,墙壁被经年的油灯和灶火熏得漆黑。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草纸胡乱贴着,寒风一吹,哗哗作响,冷气直往里钻。

  此刻已是深夜。

  客栈早已打烊,前后院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夜行人车马匆匆赶路的声音,还有野狗时断时续的吠叫。

  通铺房里,只有炕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用破碗做的油灯。

  灯芯捻得很短,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勉强照亮炕桌周围一小圈地方,将围坐在炕上的几个老人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在漆黑的墙壁上晃动。

  魏昶君盘腿坐在炕头,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他脱了外面的破棉袄,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衣,更显得瘦骨嶙峋。破毡帽放在手边,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深得吓人。

  林昭,还有其他一路跟来的、当年最核心的老夜不收,也都默默坐在炕上,或靠着墙,或佝偻着背。

  他们同样苍老,同样沉默,脸上是长期风餐露宿和内心重压留下的痕迹。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气味,混合着老人身上散发的、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一路行来,从北直隶的矿区,到济南的黄河滩,到郑州的跨河铁桥,再到陈留那个冰凉的农舍,所见所闻,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没人说话,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魏昶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固的沉默。

  “这一路,你们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石头。

  没有人应声。

  几个老夜不收,包括林昭,都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或看着桌上跳动的火苗,等待下文。

  “北直隶的矿,济南的地,郑州的桥,还有陈留那三十亩田。”

  魏昶君慢慢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沉重的湿气。

  “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可根子,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炕上每一张苍老而沉默的脸。

  这些脸,曾和他一起在尸山血海里趟过,一起在绝境中挣扎过,一起分享过胜利的狂喜和理想燃烧的炽热。

  如今,只剩下被岁月和现实磨蚀出的、相似的疲惫与沉重。

  “当年,我们提着脑袋造反,跟崇祯斗,跟鞑子斗,跟那些藩王、勋贵、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斗......”

  魏昶君的声音似乎飘远了些,仿佛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血气贲张的年代。

  “我们斗的是什么?斗的是他们抢!抢百姓的田,抢百姓的粮,抢百姓的儿女,抢百姓的活路!他们明抢,暗夺,巧取豪夺,敲骨吸髓,所以我们恨,百姓也恨,恨到骨子里,恨到活不下去,只能跟着我们,把天捅个窟窿!”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炕席的边缘,指节发白。

  但很快,那激动又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洞察。

  “可你们看现在,看这一路。”

  魏昶君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跳动的灯火上,仿佛那火光里燃烧着北直隶矿工手里的粗粮饼,济南河滩上颤抖的窝棚,郑州桥下小役工流出的血,陈留老农手里缺口碗中那点可怜的口粮。

  “他们还用抢吗?”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兄弟们,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九十岁的老人。

  “他们不抢,不夺,他们甚至不骂,不杀,他们比我们当年那批对手,聪明得多,也厉害得多。”

  “他们只做三件事。”

  魏昶君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屈下。

  “第一,修大家离不开的桥。”

  他屈下第一根手指。

  “郑州那座桥,你们看见了,十二里长,横跨黄河,天下第一,有了它,南北货运,快了何止十倍百倍?商旅便利,货殖流通,兵员粮草调动,朝发夕至,这桥,该不该修?该!”

  “天下人都说该!谁不想要这么一座桥?”

  “可这桥谁修的?启蒙会。”

  “谁主持的?启蒙会。”

  “谁的名字会刻在桥头的碑上?启蒙会,还有他们笼络的‘有识之士’、‘实业家’。”

  “百年之后,人们只会记得,是启蒙会,修了这座利国利民的桥。”

  “至于修桥时,征了谁的地,欠了谁的补偿,累死了多少役工,耽误了谁的生计......不重要了。”

  “桥在,功就在,这就是阳谋,堂堂正正,让你骂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第二,定大家绕不开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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