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53节

  魏昶君依旧保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阳光在他脸上移动,从午后明亮的暖黄,渐渐变成黄昏黯淡的金红,最后彻底消失,房间里陷入昏暗。

  林昭默默地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老人平静得近乎空洞的侧脸,也照亮了那份依旧摊开在他膝上、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光泽的议案文本。

  那一夜,西山这间普通的小院子里,那盏油灯,熄灭得比平时早了很多。

  黑暗笼罩了一切。

  只有远处的京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庞大、繁华、正在按照崭新逻辑隆隆运转的都市轮廓。

  轮廓在冬日的夜空下,显得既陌生,又遥远。

第1029章 身份被推到了太高处

  西山小院那扇门关上之后,很多事情就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板上钉钉,甚至开始明目张胆地加速。

  “永久名誉大议长”的头衔,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效率,被载入正式的典章文书,通告天下。

  紧接着,按照那套《新理政体制纲要》,一系列具体的人事调整、机构改组、章程修订,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咔哒咔哒地运转起来。

  权力的转移,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悄无声息。

  表面上看,衙门照开,公务照办,一切井然有序,甚至因为“程序清晰”、“权责明确”,效率似乎还有所提升。

  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风向彻底变了。

  那个曾经笼罩在所有人头顶,虽然不常现身、却无处不在的、名为“里长意志”的巨大阴影,正在以一种优雅而坚决的方式,被请上高台,束之高阁。

  然而,仅仅在组织架构和人事安排上完成切割,对徐渭仁,或者说对他背后所代表的、渴望彻底“开创新时代”的力量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静思堂,地下密室。依旧是那几个人,但气氛比上次更加松弛,也带着一种“大局已定”后的踌躇满志。

  “......人事的调整,基本按照预定计划在推进。”

  苏文和扶了扶眼镜。

  “舆论引导也在持续。现在各大报章的主流论调,是赞扬新体制的‘开明’、‘高效’、‘与现代文明接轨’,对里长,自然是极尽尊崇,但着重点都放在其‘历史功绩’和‘主动还政’的高风亮节上,强调这是一种‘伟大’的‘自觉’,民众嘛,总是健忘的,也更关心眼前的日子。”

  陈子敬点头。

  “工矿、路电、新军这些实务部门,对新规矩接受最快。”

  徐渭仁安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对玉球,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直到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这些,都是‘硬’的,动的是位置,是权柄,是钱粮。这些动作,快,也有效,但不够深,不够彻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人心里面,还有旧的印记,旧的情分,旧的......念想,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比那些明面上的位置和权力,更顽固,也更麻烦。”

  密室里的气氛,因为徐渭仁这番话,稍稍凝滞了一下。

  “会长的意思是......”

  苏文和试探着问。

  “叙事的权柄。”

  徐渭仁吐出五个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不仅要掌握现在和未来的叙事,还要......修一宿过去的叙事,要让人们,尤其是年轻一代,在理解我们红袍是怎么来的,谁才是真正的功臣,什么是应该铭记的,什么是可以‘辩证看待’的这些问题上,和我们保持一致。”

  “修正......过去?”

  唐俭眉头微挑。

  “这......涉及开国史,涉及那几位总长,兹事体大啊。”

  “正是因为他们地位特殊,影响力深远,才更需要‘辩证’地去看待。”

  徐渭仁的语气不容置疑。

  “红袍天下,是里长带领,团结各方力量,顺应天命民心,共同建立起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具体到某些人,某些事,尤其是创业早期,情况复杂,泥沙俱下,有些人身上,带着旧时代深刻的烙印,行事作风,未必都符合我们今日所提倡的。”

  “如果一味拔高,全盘肯定,不仅不符合历史事实,也可能对后世产生误导,让一些不好的东西重新回来。”

  他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从思想源头,从历史评价上,对“老红袍”的核心群体,尤其是那些并非启蒙会嫡系、甚至与启蒙会理念有潜在冲突的开国元勋,进行一次系统的、温和的、但却是根本性的“重新定位”。

  他放下水杯,看向苏文和。

  “文和,你们报馆、书局,还有那些亲近我们的史学家、笔杆子,要行动起来。”

  “不要搞批判,那太低级,也容易激起反弹,要用‘历史研究’、‘理性分析’、‘客观评价’的名义,可以安排一些研讨会,发表一些文章,重新梳理早期历史。”

  “基调是肯定的,肯定红袍事业的正义性,肯定里长的核心带领,但在具体人物评价上,要引入‘辩证’的视角,要放在‘历史局限性’的框架下去理解。”

  苏文和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立刻领会了其中的精髓。

  “抽丝剥茧,潜移默化。”

  “可以组织人,重新修订《红袍英烈传》。”

  徐渭仁补充。

  “这是启蒙学堂的指定读物,影响深远。在再版时,可以增加一些注释,或者增补一些‘历史背景分析’、‘人物再评价’的章节。”

  “用学术化的语言,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同时,鼓励和支持一些年轻史学家,发表有‘新见’的文章,制造讨论,引导风向。”

  “《红袍英烈传》......”

  唐俭沉吟道。

  “这可是当年里长亲自把关定稿的......”

  “所以我们才要‘修订’。”

  徐渭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不是掀翻,是补充,是完善,是随着史学研究的‘深入’,做出更‘全面’的评价。”

  密议再次达成了共识。

  行动是迅速的。

  不久之后,由“国史馆”牵头,联合多家知名书局和大学堂,推出了“纪念红袍立国甲子,推动史学研究深入”系列活动。

  其中一项重要成果,便是《红袍英烈传(甲子纪念修订版)》的悄然发行。

  新版书籍装帧更加精美,用纸更佳,印刷更清晰。封面和内页插图,也请了新的画师重绘,人物形象更加明朗,场景更加宏大叙事。

  粗看之下,与旧版区别不大,英雄们的事迹依旧被歌颂。

  但仔细阅读,尤其是新增的附录和专题章节,味道就变了。

  在新增的“历史辩证与人物再认识”专题中,以一种看似客观、学术的口吻,对多位早期重要人物进行了“深入剖析”。

  在“李自成”条目下,这样写道。

  “......作为早期对抗力量的重要代表,其揭竿而起的勇气与对旧秩序的思想,值得肯定。”

  “然而,亦需认识到,其早期军事活动带有浓厚的旧式农民起义烙印,流动性强,缺乏稳固根据地,军纪建设相对松散,此即所谓‘流寇习气’,是特定历史阶段与出身局限的产物,亦对早期根据地建设造成一定困扰。”

第1030章 历史给出新的评语

  彼时。

  书籍的内容随着一条条读下去,总让人觉得没什么变化,似乎又和之前的描述不大相同。

  “幸得其后期深刻认识到建立稳固秩序之重要性,毅然率部加入红袍,接受统一带领,于后续统一战争中屡建战功。”

  “然,其部分旧部,或因积习难改,或因约束不力,在海外拓殖过程中,时有强占土人土地、过度征发劳役等不当行为,引发当地抵触,造成不良影响,此亦为历史之遗憾。”

  “纵观其一生,功过兼具,体现了早期红袍事业吸纳、改造各种力量的复杂性与艰巨性,亦是我等今日反思历史、镜鉴当下之宝贵资源。”

  “张献忠”条目下,则写着。

  “......骁勇善战,为红袍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其军事才能毋庸置疑。”

  “然其部分旧部及后人,倚仗军功,在地方上形成势力,虽初期有助于稳定,然日久不免滋生弊端,甚有与民争利、对抗新政之举......”

  这些文字,看似公允,摆事实,讲道理,但字里行间,将“流寇习气”、“杀戮过甚”、“旧部遗毒”、“历史局限性”、“必要的代价”等标签,巧妙地贴在了这些昔日叱咤风云的总长身上。

  将他们的功绩,归因于“加入红袍”、“接受带领”,将他们的问题,归因于自身的“局限”和“旧习”。

  将他们从完美无缺的英雄,降格为“功过参半”、“体现转型复杂性”的历史人物。

  与此同时,在《启蒙报》、《时务新论》、《史学月刊》等颇具影响力的报刊上,一批署名为“新锐史学家”、“青年学人”的文章接连发表。

  其中一篇题为《告别草莽时代,论红袍思想的正统演进》的长文,影响尤大。

  文章以宏大的历史视野,将红袍事业的发展描绘出来。

  文章认为,早期以李自成、张献忠等为代表的力量,是红袍得以生存和发展的“必要武装载体”,他们的反抗精神和军事贡献“不可磨灭”。

  但是,文章话锋一转,指出这些力量本身带有深刻的“前现代”烙印。

  组织松散,观念落后,纪律性差,甚至存在“浓厚的旧世道残余思想”和“破坏倾向”。

  他们只是红袍事业的“历史工具”,而非其“精神内核”的真正代表。

  因此,早期义军将领的某些行为,是“草莽时代”不可避免的“历史代价”。

  红袍的真正“正统”,在于其不断走向理性、法制的演进路径,而非停留在早期的暴力破坏和草莽英雄阶段。

  文章写得旁征博引,逻辑严密,在许多年轻学子、新派文人、乃至一部分市民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原来如此......以前只觉得那些总长都是大英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复杂情况。”

  “史学家说得有道理,打天下和治天下,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有些旧习惯,是该改改了。”

  “看来朝廷发的新版史书,才是更全面、更客观的,以前看的,可能有些美化了吧?”

  “告别草莽时代......说得真好,现在我们红袍,确实应该更文明,更讲规矩,不能总是抱着老黄历。”

  类似的议论,在茶馆、在学堂、在一些喜欢谈论时事的市民中间,悄悄流传。

  年轻一代疑惑,但疑惑很快被权威所说服。

  毕竟,朝廷都这么说了,报纸都这么写了,那些大学问家都这么论证了,难道还有假吗?

  陕北,黄土高原深处,一个名叫李家沟的偏僻村庄。

  这里干旱、贫瘠,沟壑纵横,仿佛被时光遗忘。

  村里人多姓李,是当年跟随总长李闯王一同起事的老兄弟们的后代。

  傍晚,寒风卷着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村子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昏黄的油灯下,围坐着七八个老人。

  他们都很老了,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脚下的黄土地,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节粗大变形。他们围着一个火盆,盆里是捡来的枯枝和牛粪,烧得并不旺,勉强带来一点暖意。

  火盆边,摊开着一本崭新的书,正是那本《红袍英烈传(甲子纪念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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