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大学是十年前才建立的,是“新教育”和“工业救国”理念下的产物,旨在为白葛达乃至整个西部工业区培养技术人才。
校园是崭新的,教学楼是西洋风格的砖石结构,草坪修剪整齐,穿着新式学生装的年轻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充满朝气。
这与城外那片钢铁与火焰的丛林,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大学的礼堂里,早已坐满了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学生代表、教师代表,以及本地“有影响力”的各界人士。
当那个穿着旧棉袍的佝偻身影,在老夜不收的搀扶下,慢慢走上讲台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魏昶君没有带讲稿,他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用枯瘦的手,微微扶着讲台边缘,支撑着身体。
老夜不收将麦克风调整到合适的高度,便又退到阴影里,如同沉默的礁石。
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上。
魏昶君缓缓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在山东,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不饿肚子,就是天大的幸福。”
他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有些悠远。
“后来,仗打多了,见的也多了,知道乡亲们光是吃饱饭,还不够,还得有衣穿,有屋住,不受人欺负,再后来,人多了,地盘大了,想的事情,也就多了。”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老人缓慢而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红袍是怎么起来的?不是靠哪一个人,是靠无数个只想吃饱饭、不受欺负的普通人,用命堆起来的。”
“我们那时候讲,红袍之下,人人平等。”
“不是说大家要吃得一样多,穿得一样好,那不可能,是说,在红袍的规矩底下,谁也不能仗着自己有力气,有刀枪,有银子,就去欺负别人,去把别人该得的那份,抢到自己碗里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气短,微微喘息。
礼堂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无数人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
他们隐隐感觉到,老人要说到关键了。
“这个规矩,定下来了,写在纸上,刻在碑上,也刻在每一个真正红袍人的心里。”
魏昶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这规矩,就是法。红袍的法。”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扫过那些穿着体面的各界代表,扫过礼堂门口肃立的官员和士兵。
“这法,是跟着红袍的人走的,红袍的人走到哪里,这法,就管到哪里。”
他的语速依旧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人们的心上。
“现在,日子是好过了,有的人,凭着本事,凭着运气,也凭着他自己的算计,富了。”
“富了,是好事。”
“红袍不怕人富,就怕人富了,就忘了本,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脚下这片地,是谁流了血,流了汗,一寸一寸打下来的,也忘了,头上还有片天,叫红袍的天,叫红袍的法。”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
许多人感到后背发凉,手心冒汗。
他们知道,老人要说到那件事了,说到那些缺席的人。
“我听说。”
魏昶君的声音重新响起,更加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有些人觉得,规矩是管别人的,是管那些没本事、没门路的人的,觉得自己有了钱,就能买到不一样的对待,买到不用守规矩的特权,买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免检权。”
台下,许多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尤其是那些与财阀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和商人代表,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们忘了。”
魏昶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红袍的法,跟着红袍的人走,不跟着飞机走,不跟着轮船走,也不跟着那张薄薄的......机票走。”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有心人的心上。
没有点名,没有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指的是什么事。
演讲结束了。
魏昶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在老夜不收的搀扶下,慢慢走下了讲台。
礼堂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当晚,夜,深了。
白葛达大学礼堂里的演讲,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了整个红袍亚洲中心,也通过电报,飞向了红袍天下的各个角落。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无声地、迅速地蔓延。
而在白葛达城西,一座看似普通、实则守卫森严的独栋小楼里,一份用油纸包裹、没有任何署名和标记的厚厚文件,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到了暂时代行某些职权的老夜不收手中。
送东西的人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文件本身,静静地躺在桌上。
老夜不收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但明显是复印件的手写账册,以及一叠附带的、用密码写就的说明摘要。
昏黄的灯光下,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录。
越看,他眼中的寒意越盛,握着纸张的、骨节粗大的手,也微微收紧。
账册是“中财阀联合会”核心成员内部流通的、真正的“私账”。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过去五年间,他们通过做假账、虚报成本、转移利润、关联交易等种种手段,偷逃、漏缴的各类税款,折合成红袍元,高达八千万元之巨!
这还只是“税”的部分!
第1042章 天下归心
继续看下去,后面附着的行贿记录,更是触目惊心。
从白葛达本地的税吏、巡检,到行省一级的布政、按察衙门,再到分管石油、矿业、海外贸易的红袍海外督府官员,甚至,名单上还出现了几个在京师、松江都颇有分量、名字常出现在《时务报》和《商报》上的“新贵”和“名流”。
行贿的名目五花八门,“干股分红”、“顾问费”、“节日敬仪”、“项目介绍费”......行贿的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时间、地点、经手人,记录得清清楚楚。
涉及全球十七个红袍直接管辖或施加重要影响的督府、贸易站、垦殖区。
这是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利益输送网络,一张用黄金白银编织的、将地方官僚、海外督府、甚至京师新贵都捆绑在一起的巨网。
而织就这张网的,正是那些此刻正在“法地考察”途中,或者自以为已经用一亿两千万两“投名状”买到了平安的石油大亨们。
老夜不收放下账册,走到里间。
魏昶君还没有睡,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炼油厂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里长。”
老夜不收将账册和摘要轻轻放在老人手边的桌上。
“复社的路子收到的匿名举报。”
“人,到哪儿了?”
魏昶君问,声音依旧平静。
“按照他们公开的行程,包机今晨从白葛达机场起飞,经停红袍埃及的开罗督府加油,此刻应该正在地中海上空,预计明天凌晨抵达红袍法地。”
老夜不收回答得精准无误。
魏昶君点了点头,收回手,只说了一个字。
“拿。”
次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白葛达机场,这个红袍西部最繁忙的航空枢纽之一,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杀气氛中。三架涂装着财阀联合会标志的大型豪华包机,静静地停在专用的远机位上。
它们本应在昨天清晨载着它们的主人飞往法地,但不知为何,起飞时间被一推再推,从清晨推到午后,又从午后推到傍晚,最后,干脆被告知“航空管制,起飞时间待定”。
十二位核心成员,以及他们的家眷、心腹、保镖、仆役,总计上百人,被迫滞留在机场贵宾区。
起初,他们还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互相用“技术原因”、“例行检查”来安慰彼此,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当天色完全黑透,起飞依旧遥遥无期时,不安和恐慌,开始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每一个人。
“白爷,外面......好像不太对。”
一个保镖头目悄悄走近,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白石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一刻,贵宾室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不是服务生礼貌的敲门,而是粗暴的、不容抗拒的推开。
撞击声在死寂的贵宾室里显得格外惊心。
所有人骇然转头。
门口,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如铁的汉子。
“奉令,请白先生,及联合会各位理事,回去问话。”
不是逮捕,是“请回去问话”。
但谁都明白,这一“请”,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
一个年轻些的财阀子弟,或许是仗着家世,或许是被恐惧冲昏了头,壮着胆子颤声质问。
刀疤脸的目光甚至没有偏移,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他身后两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闪出,一声不吭,动作快如闪电,瞬间就制住了那个出声的子弟,卸掉了他的下巴,让他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门外。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残忍。
贵宾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一点侥幸和抵抗的念头,被这冷酷无情的一幕,彻底碾碎。
白石油惨笑一声,手中的半截雪茄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做工考究、此刻却显得无比可笑的两装,试图保持最后的体面,声音嘶哑地对刀疤脸说。
“好,好......我跟你们走。”
刀疤脸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十二位核心成员,在家眷们绝望的哭泣和哀求声中,被黑衣人两人一组,夹在中间,带出了贵宾室,带进了沉沉的、依旧黑暗的夜色里。
停机坪上,那三架豪华包机,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闪烁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仿佛无声的嘲讽。
几乎在同一时刻,分散在白葛达城内外、风格各异但同样极尽奢华的十二座别墅、庄园,也遭到了同样冷酷而高效的“拜访”。搜查、控制、带走相关人员、查封关键账册物证......一切都在无声而迅速地进行。
天亮时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先是沿着隐秘的渠道,在白葛达的官场、商场顶层疯狂传递,引发地震般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