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通过电报、电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红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松江府,远东证券交易所。
原本开盘平稳,甚至因为“里长巡视,天下归心”的乐观预期而微微上扬的股市,在上午十点左右,突然出现了第一笔巨大的、针对“远东风能”的抛单。
紧接着,抛单如雪片般飞来,卖盘汹涌而出,买盘却瞬间消失无踪。
“远东风能”的股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线下跌,不到一刻钟,跌幅超过百分之十!
“中财阀联合会核心成员于白葛达被一网打尽!”
“疑涉巨额偷税、行贿!”
“夜不收出动,机场拦截,别墅查抄!”
一个个简短而骇人的消息,如同炸弹,在交易所里炸开。
财富,在这无形的风暴中,以惊人的速度蒸发。
红袍鹰地金融城。
《泰晤报》的号外以最快的速度被印刷出来。
“远东石油巨头集体被捕!红袍里长再举利剑!”
交易所里,与远东相关的股票、债券,尤其是与石油、橡胶、锡矿等大宗商品相关的证券,应声下跌。
交易员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震惊和不确定的眼神。
“里长......来真的了。”
有人喃喃自语。
美洲,新杭州证券交易所,南洋,淡马锡证券交易所......这一刻,全球股市震荡!
第1043章 冰原之变
白葛达的风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红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其引发的震荡,远超西域那次。
西域总督的倒台,震撼的是官场。
而白葛达石油财阀的覆灭,则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无数依靠资产、关系和新规制庇护而崛起的利益集团头顶。
恐慌,不再局限于官场,而是迅速蔓延到商界、海外产业、甚至与资产紧密勾连的某些“新贵”圈子。
数日后,红袍罗刹,东欧平原。
与白葛达终年弥漫的工业烟尘和石油气息不同,这里的空气寒冷、干燥,带着松林和冻土的味道。
虽然同样是红袍治下的重要工业区,但这里的气质更为粗、厚重。
这里,是红袍的“工业脊梁”之一,也是无数财富与权力的新聚集地。
魏昶君的专列,在经历了漫长的、横跨戈壁与草原的旅程后,终于驶入了这片冰与火交织的土地。
列车最终停靠的,并非罗刹地区最大的城市莫思科,而是一座规模稍小、但工业地位重要的枢纽城市,红堡。
与白葛达那盛大却核心缺席的欢迎场面不同,红堡车站的月台上,显得......异常冷清。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黑压压的欢迎人群,没有精心排练的口号。
只有寥寥数十人,穿着厚实的毛呢大衣或军大衣,在寒风中肃立。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脸颊被北地的寒风吹得通红,戴着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而非官僚,正是红袍罗刹地区总督,柳波夫。
他身后,跟着几位主要部门的负责人,以及本地驻军的代表。
此外,便只有一些必要的护卫和车站工作人员。
月台被清空了,空旷,安静,只有北风掠过车站建筑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工厂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机器轰鸣。
这种刻意的、近乎失礼的“冷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本地势力,尤其是那些与白葛达财阀类似、扎根于此数代、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工业巨头、前朝贵族后裔们,在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之下,选择了最保守的应对方式。
回避,沉默,不接触,不刺激,尽量将自己隐藏在背景里,不引起那位杀神的注意。
魏昶君在老夜不收的搀扶下,走下车厢。
北地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旧棉袍。
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向迎上来的柳波夫等人。
柳波夫快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语气恭敬,但难掩一丝紧张。
“红袍罗刹地区总督柳波夫,恭迎里长巡视。”
“天寒地冻,里长远来辛苦,请先歇息。”
他的用词严谨,举止规范,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和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显而易见。
魏昶君点了点头,嘶哑地说了句。
“有劳。”
目光在柳波夫身后那寥寥数人脸上扫过,在那些或紧张、或躲闪、或强作镇定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望向远处城市上空那一片被工厂烟雾染成灰黄色的天空,以及更远处,莽莽苍苍、覆盖着积雪的森林。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询问为何欢迎如此“简朴”,也没有对这片土地的工业成就表示任何兴趣。
在柳波夫等人的陪同下,魏昶君一行乘坐汽车,前往早已准备好的住处。
一座位于城市边缘、靠近森林、相对安静但也略显陈旧的宾馆。
一路上,车队经过宽阔但行人稀少的街道,经过巨大的、围墙高耸的工厂大门,经过一些显然是新近修建、但风格呆板的居民楼。
城市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刻板。
与白葛达那种喷薄着欲望和躁动的工业狂热不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压抑的秩序之下。
然而,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冷清之下,三百公里外,森林深处,一座外表看似古朴、内部却极尽奢华、守卫森严的狩猎庄园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刻,聚集在这里的四十余人,没有任何狩猎或宴饮的闲情逸致。
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沉重的橡木长桌旁,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烟雾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焦虑与不安。
这些人,便是红袍罗刹地区真正的实力派:最大的木材商兼矿业巨头、控制着西伯利亚近四成木材出口和数座大型铁矿的伊万诺夫。
掌握着乌拉尔地区主要钢铁厂和重型机械制造厂的巴甫洛夫兄弟。
垄断了伏尔加河流域粮食贸易和酿酒业的谢苗诺夫。
以及众多财力雄厚、在本地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强、工厂主,甚至还有几位虽然失去了昔日政治特权、但通过联姻和经济手段依旧保有巨大影响力的前罗刹贵族后裔。
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除了红袍官方行政体系之外,真正的统治者。
他们的触角深入到经济的每一个毛孔,他们的影响力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
柳波夫总督需要他们的合作才能维持运转,驻军需要他们的支持才能获得补给,甚至许多中下层官吏,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共生体,是这片冰原下涌动的、真正强大的暗流。
而现在,这股暗流,因为白葛达的风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致命的威胁。
主持会议的,是伊万诺夫。
他已年过六十,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已经花白的哥萨克式胡子,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深陷,目光锐利如鹰。
他的曾祖父曾是前罗刹王朝的将军,在张献忠总长率红袍大军席卷东欧时,选择了归顺,并凭借对当地情况的熟悉和提供的帮助,保住了部分家族产业。
此后三代经营,巧妙周旋,利用红袍开发西伯利亚和工业化东欧的契机,将家族生意扩展到了木材、矿业、运输等多个领域,成为红袍罗刹地区首屈一指的豪商巨头。
他不仅富有,而且精明,善于在红袍的规则下,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同时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地区的利益网络。
此刻,伊万诺夫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边那一张张或阴沉、或惶恐、或愤怒的脸。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眉宇间深深的沟壑。
“先生们。”
伊万诺夫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语气却异常冷静。
“白葛达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第1044章 让老人闭嘴
“十二个人,像抓小鸡一样,从机场被带走了。”
“一夜之间,产业查封,账户冻结,人不知去向。”
“一亿两千万的‘投名状’,连个响都没听到。”
他顿了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声音更冷。
“他们以为跑得快,钱给得多,就能过关,结果呢?那位老人家,用广播告诉天下,红袍的法,不认机票,不认银票,他只认他自己心里的那本账。”
长桌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咒骂。
“他这是要干什么?要把我们这些当年出过力、流过汗,帮着红袍把这片不毛之地建起来的人,都当贼一样抓起来吗?”
一个脾气暴躁的矿主,红着脸低吼道。
“出力?流汗?”
旁边一个瘦高的工厂主冷笑,他是巴甫洛夫兄弟中的弟弟,眼神阴鸷。
“伊万,别自欺欺人了,我们当年是出了力,可我们也捞足了!白葛达那些家伙捞了多少,偷了多少税,行了多少贿,咱们心里没数?咱们屁股底下,就真的那么干净?”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刚刚升起的些许愤懑,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是啊,谁的屁股底下,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早年趁着改朝换代的混乱,低价攫取矿山、林场、土地的手段,真的都经得起查?
与各级官吏的“礼尚往来”,真的都能摆上台面?
工厂里那些“自愿”加班、“合理”伤亡的契约工人,真的都符合《工约》?
更别提,为了打压竞争对手,用过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一个前贵族后裔,穿着考究的燕尾服,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银的鼻烟壶,语气带着一种没落贵族特有的傲慢和阴郁。
“关键是,他来了,就住在三百里外的红堡,柳波夫那个软蛋,只会装聋作哑,把我们推在前面挡风,接下来怎么办?等他一家家、一桩桩地查过来?像在白葛达那样,把我们也‘请’去‘问话’?”
“柳波夫是指望不上了。”
伊万诺夫冷冷道。
“他怕担干系,想撇清自己,可我们撇得清吗?我们和他,和这片土地上大大小小的官,早就捆在一条船上了,船要是沉了,谁都别想跑!”
“那你说怎么办?”
另一个豪强焦躁地问。
“学白葛达那帮蠢货,也跑去‘海外考察’?别逗了,人家的话说得清清楚楚,法跟着人走,你跑到月亮上去,只要你还惦记着这里的产业,只要你还是红袍的人,他就找得到你!”
“难道坐以待毙?”
有人绝望地低语。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