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们再根据勘查结果,量力而行,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分步走的计划,上报州郡,乃至行省,争取上级的支持。”
“毕竟,里长说的是‘三年之内’,又没说一定三年完成嘛。”
“我们先把第一步,踏踏实实走好,把基础工作做扎实,这才是对里长批示、对延绥百姓负责的态度,诸位以为如何?”
在座的企业家、管事、小吏们,闻言都松了口气,纷纷点头附和。
“胡代表高见!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是啊,急急忙忙上马,若是搞出岔子,反而辜负了里长的一片苦心。”
“勘查清楚好,勘查清楚好!”
角落里,那两个启蒙会的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胡代表考虑周详,我们启蒙会这边,主要精力还是在矿务和驿道扩建上,这是里长之前批示、行省督办的重点。”
“不过,建卫生院,也是利民之事。”
“若地方上勘查清楚,确有需要,且规划合理,我们也可以从技术、从建材供应上,提供一些支持,当然,前提是,不能影响主体工程的进度和预算。”
支持,但是有条件,不能动他们的利益。
话说得漂亮,实质一样。
会议又热烈地讨论了一番勘查的范围、人选、时间表等等细节,务求将这个过程设计得足够复杂、足够漫长。
直到日头偏西,众人才初步达成共识,决定先成立一个筹备小组,尽快开展前期调研,争取年内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规划草案。
会议圆满结束。
企业家、管事、小吏们各怀心思地散去。
那两个启蒙会的干事也告辞离开,回去琢磨怎么在报告里既体现“支持”,又撇清“责任”。
议事堂里,只剩下胡代表,和他的两个心腹。
烟雾重新弥漫开来。
一个心腹干事凑到胡代表身边。
“代表,里长这批示,来者不善啊,看这意思,是要动真格的,而且是从最底层动起,咱们这么拖着,会不会......”
胡代表嗤笑一声,将烟蒂按灭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
“动真格?他怎么动?靠一纸批示,就能变出钱来?变出人来?”
“这延绥,天高皇帝远,里长的手再长,能直接伸到这里来管每个镇子建不建医馆?最后还不是得靠我们这些人来办?”
他拿起桌上那份批复印本,手指弹了弹纸张,脸上露出讥诮。
“里长的出发点是好的,这我承认,可这天下,不是他老人家当年带着兄弟们打江山的时候了。”
“那时候,一声令下,大家勒紧裤腰带就上,现在?哼,规矩多了,程序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建乡镇卫生院?好啊,可这钱,从哪个口袋出?这人,从哪里调?这地,从谁手里划?建好了,谁去当大夫?药材器械,谁去采购?日常开销,谁来维持?这些事,是能靠一腔热血、一张批示就解决的吗?”
另一个干事也沉默着。
“不错,还得咱们民会,还有启蒙会,还有地方上的企业家,坐下来,慢慢商议,慢慢协调。”
“这叫系统性商讨,是规矩,是体统,里长在美洲,日理万机,这些具体而微的琐事,想来......也未必清楚其中的难处。”
胡代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冷风灌进来。
“老人家嘛,心是好的,可他将这个天下,当作他的一言堂,也太久了。”
“总觉得他一句话,下面的人就得跑断腿,不计代价地去办。”
“他忘了,这天下,早就不是当年那几十条枪、几百号人的光景了。”
“现在啊,是启蒙会的思想要传,是民会的机器要转,是复社的理想要讲,是千头万绪,是盘根错节,他那一套......”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红袍美洲所在的方位,尽管隔着千山万水,什么也看不见。
“新杭州的公文,这几天也该到了吧?”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后的干事。
干事赔着笑。
“那是自然,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徐会长他们,都是精明人,定然有稳妥的办法。”
胡代表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脸上那丝冷笑,慢慢沉淀成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神情。
风从窗口灌入,吹动了桌上那份关于乡镇卫生院的“初步方案”,纸张哗啦作响。
那上面,魏昶君用颤抖的手写下的批示墨迹,在昏暗中,似乎也黯淡了许多。
“里长,那么多公文,你还能坚持多久?”
第1059章 昔人已逝
新杭。
咳嗽没有前兆,没有由浅入深的过渡,就那么猛地、剧烈地爆发出来。
魏昶君整个人从浅眠中被撕扯出来,在简陋的软榻上蜷缩、颤抖。
老夜不收几乎在咳嗽响起的瞬间,就从门边的阴影里出现在榻前。
这一次里长咳得格外凶,也格外久。
魏昶君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变得青紫,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拉风箱般粗重、断续的喘息。
魏昶君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仿佛破旧的门扇在风中艰难开合。
老夜不收递上温水。
魏昶君小口啜饮着,水渍顺着嘴角流下,混着额头的冷汗。
他慢慢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涛。
忽然,魏昶君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自成总长......走的时候,谁在身边?”
老夜不收正拧了热毛巾,准备替他擦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低下头,用毛巾轻轻擦拭老人额头和脖颈的冷汗,那只独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听到他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回答。
“是闯王的亲兵队长,还有两个贴身侍卫,是在......在出海的船舱里,批阅公文的时候,趴倒在桌上,再没醒来,马五发现时,笔还握在手里,墨汁污了半张海图。”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他又问,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
“......那......张献忠总长呢?”
“张总长......”
老夜不收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擦拭着老人枯瘦、冰凉的手指。
“是在巡视大堤,看那座新修的水闸,闸还没完全合龙,他在堤上站了很久,看民夫挑土打夯,后来感冒大病。”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毛巾浸入水盆,又拧干的细微声响。
魏昶君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夜不收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或者不再问了。
但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什么情绪,像冰层下极深处的一丝暖流。
“我还活着。”
老夜不收抬起眼,看向他。
魏昶君也正转过眼,看着他。
老人的眼神依旧浑浊,但此刻,那浑浊深处,似乎映着一点微弱的、跳动的烛光。
他看着老夜不收那只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独眼,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算不上是笑地牵动了一下。
“.我还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确认般的语气。
仿佛在比较,在庆幸,在为自己此刻的境遇,找到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实实在在的慰藉。
老夜不收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缓缓地、深深低下了头,下颌几乎抵到胸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许久,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毛巾重新浸入温水,搓洗,拧干,动作依旧平稳,细致。
但他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几乎要冲破那古井无波面具的巨浪。
那巨浪里,是铺天盖地的难过,是深入骨髓的悲哀,还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沉甸甸的忠诚。
可他也知道,李自成总长倒下时,身边是跟他从陕北一路杀出来、同生共死的亲兵,是腥风血雨里闯出来的袍泽。
张献忠总长倒下时,身边是看着他修堤治水、知道他为何执意要修那座水闸的副将。
阎应元总长倒在追缴豪绅赃款的泥泞路上时,身边是高举“清田均赋”大旗的袍泽。
青石子总长倒在岭南瘴疠之地的暴雨里时,身边是那些刚刚分了田、眼神重新有了光的山民。
而如今,九十五岁的里长,躺在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躺在这座被文件海洋包围的孤岛上,身边只剩下沉默的警卫,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药罐,和那一座座、似乎永远也批不完、也永远无法真正落地的文件山。
那些人,只剩下他,和这无边无际的、用公文和算计筑起的冰冷海洋。
老夜不收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沉默地,继续为老人擦拭,整理被角,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魏昶君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但眉心依然紧紧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窗外,夜色如墨。海浪声,永不停歇。
同一片天空下,被夜色笼罩的,不止是太平洋沿岸的新杭州。
在另一边的大陆深处,黄土与戈壁的边缘,另一个地方,也正被另一种“停滞”所笼罩。
西域,老风口子。
这里没有海,只有无边无际的、被风吹蚀了千万年的黄色土地,和远处天边铁灰色的、连绵不绝的山脉影子。
白天,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风卷着沙尘,打得人脸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