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气温骤降,寒气刺骨,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可及。
就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一道巨大的、新翻开的土黄色伤疤,蜿蜒在戈壁滩上。
那是西域引水渠二期工程的工地。
按照魏昶君修改后的批示,渠线西移五里,要额外增加三处分水闸和配套支渠,以覆盖哈拉苏、阿依屯等几个地图上都难找的小村落。
批示是下了,方案是“通过”了。
总督府、民政司、甚至复社在当地的联络处,都联合发了文,要求“加快进度”、“落实里长关怀”。
工地上,也曾经热闹过一阵子。
从各处征调来的民夫,扛着简陋的铁锹、镐头,推着独轮车,在监工的呼喝下,蚂蚁般蠕动。
简易的工棚搭起来了,冒着黑烟的蒸汽挖掘机也运来了几台,吭哧吭哧地吼叫着,在戈壁上刨开巨大的口子。
但热闹,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现在,工地上一片死寂。
第1060章 九十五岁
巨大的挖掘机像生锈的钢铁巨兽,趴窝在挖了一半的沟渠旁,驾驶室里空无一人。
运送土方的轨道车歪在一边,车轮深陷在沙土里。
工棚里,大部分民夫都散了,只剩下少数无处可去、或者还指望着哪天能开工拿点工钱的人,裹着破旧的棉袄,围在将熄未熄的篝火旁,低声咒骂着,呵着冻僵的手。
“呸!他娘的,这鬼地方,白天烤成干,晚上冻成冰。”
“说好的工钱,拖了又拖,就发过两回稀饭钱!”
“早知道这样,老子还不如跟着王老五他们,出海去红袍罗刹挖矿!”
“听说那边虽然也苦,可工钱是现结,顿顿有黑面包管饱!”
一个满脸风霜、嘴唇干裂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火星子在唾沫落处溅起。
“就是!三天两头停工!今天说石料没到,明天说银钱没拨下来,后天又说上头要重新‘研究’!研究他娘个腿!”
“我看就是不想给钱,不想让咱们把这渠修成!”
另一个年轻些的后生,眼睛赤红,是熬夜和愤懑熬的。
“可不是嘛!”
一个年纪大些的,叹了口气,用木棍拨拉着火堆。
“你们没听前两天那几个官老爷来视察时说的?‘要确保工程质量’,‘要科学规划’,‘要量力而行’......听听,这话说的,跟唱戏文似的!”
“说白了,就是拖着!拖着拖着,就把这事拖黄了!”
“可......可这不是里长他老人家亲自批的条子吗?”
坐在一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小声嘟囔着。
“我听说,里长就是惦记着咱们这苦地方,才让把水往这边引的......”
“里长?”
那年轻后生嗤笑一声,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戾气。
“里长怕是早就被底下这帮人糊弄住了!”
“他老人家在几万里外的新什么......新杭州呢!”
“知道咱们这里天天喝苦水,挖土方挖得手起泡,还拿不到工钱?”
“我看啊,什么里长批示,什么惠及百姓,就是做个样子!做个面子工程!等里长一走,或者等里长......哼,这渠,准保烂在这儿!”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里。
火堆旁一时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是啊,里长是好人,可好人管得了天底下所有事吗?
这渠,开工时轰轰烈烈,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不就像戏台子上热闹开场,没唱几句就冷场了吗?
离工地不远,有几顶相对齐整些的帐篷,那是“工程监理处”和“地方协调办”的所在。
此刻,其中一顶帐篷里还亮着油灯。
帐篷里,两个穿着体面棉袍的中年人,正围着一个小火炉取暖。
炉子上坐着个铜壶,水咕嘟咕嘟响着。
一个是民会派驻此地的代表,姓钱,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正慢悠悠地品着一杯劣质茶砖泡出的浓茶。
另一个是启蒙会下属“利生营造局”派来的现场管事,姓孙,脸膛黑红,手上有些老茧,看起来像个干活的,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老孙,今天那几个哈拉苏、阿依屯的村民,又来了?”
钱代表吹了吹茶叶沫,慢条斯理地问。
“来了,怎么没来。”
孙管事哼了一声,给火炉添了块干牛粪。
“还是那几个老面孔,问渠什么时候能修好,什么时候能有水。”
“我说,等着吧,上头有上头的难处,经费紧张,材料也缺,急不得。”
“他们就嘀咕,说不是里长让修的吗,怎么还缺钱?里长的话也不管用?”
钱代表嗤笑一声,放下茶杯,双手拢在袖子里,靠着椅背。
前些天那些村民还一个个高兴的很,三天两头来问什么时候通渠,他们打算种田。
甚至还有村民已经联系好外面的募捐,准备在村子核心修个学堂。
现在嘛......“里长的话当然管用。”
“可里长管得了天,管得了地,管得了国库里有没有钱,管得了这戈壁滩上刮不刮风、下不下雨吗?”
“批示是批示,可这钱,得从户部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地批,从国库一层一层地往下拨。”
“这材料,得从几百几千里外运过来,路上遇着土匪,遇着坏天气,遇着关卡盘剥,哪一样不得时间,不得打点?”
“这人力,得从各处征调,得管吃管住发工钱,现在到处都缺人,工钱开低了谁干?开高了,预算又不够......”
他像说书一样,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难处”,最后总结。
“所以说啊,里长是菩萨心肠,可咱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也得面对现实,对不对?总不能凭空变出钱粮来吧?”
孙管事连连点头。
“钱代表说得是,是这么个理,咱们底下人,难啊!里长一句话,咱们跑断腿。”
“可这腿跑断了,事也未必能办成,我看啊,这渠,还得要些时候。”
钱代表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投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死气沉沉的工地,看到那些满怀希望又逐渐绝望的村民,看到更远处,那新杭州临海宾馆里,夜夜不熄的灯火。
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悬不悬的,看天意,也看......人事,里长他老人家,今年高寿了?”
孙管事一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低声。
“听说......九十有五了吧?”
“是啊,九十有五了。”
钱代表悠悠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还在那新杭州,没日没夜地批公文,咳着血......人呐,毕竟不是铁打的,他批得动一天,这渠,就还有一天指望,他要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孙管事懂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所以啊。”
钱代表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静。
“咱们就按规矩办,该上报的上报,该请示的请示,该等的......就耐心等着,工期拖一拖,没什么,钱省一省,也没什么,只要这渠,还在‘规划’里,还在‘进行中’,咱们的差事,就算没办砸,至于什么时候通水......”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油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就看里长他老人家的身子骨,看这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了。”
孙管事会意,也跟着干笑了两声,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火。
帐篷里,重新只剩下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和外面戈壁滩上,永无止息的、呜咽般的风声。
第1061章 新的对决
红袍美地的秋,带着北美大陆特有的清冽,透过巨大的雕花玻璃窗,落在魏昶君银白的发梢上。
他老了。
九十五,全球共主!
可他老了!!
魏昶君此刻坐在铺着暗红色绒布的书桌后,脊背依旧挺直,昔日围杀济南府时他那曾能弯弓射落主将的臂膀,此刻握着羊毫笔的手,会偶尔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
人老了就这样,精力和身体都在衰弱。
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批文,每一本都封着红袍政权的朱红印章,封面上的“红袍美地”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从崇祯年间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从落石村的破屋中醒来,带着现代的记忆和一身孤勇,领着村里的老弱妇孺揭竿而起,到如今红袍天下覆盖全球,昔日的大明疆域、西洋列国、蛮荒之地,全都冠以“红袍”之名!
红袍中原、红袍欧陆、红袍南洋……
已经是深夜了,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桌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提醒着这位老者,他的岁月早已步入尾声。
可桌上的批文,却像是永远也处理不完,一本接着一本,堆得比他的肩头还要高!
每一页都写满了繁杂的政令、地方的诉求、官吏的奏报,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贴身侍卫也是当年落石村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部下之子,他叫李满囤,此刻正站在书桌旁,眼眶通红,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李满囤看着里长佝偻着身子,一字一句地审阅批文,偶尔停下来,皱着眉思索,然后拿起笔,在批文上写下批示,那字迹依旧清晰有力,只是比年轻时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沉淀。
“里长”
李满囤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天快亮了,您已经整整十几个小说没合眼了,这些批文,让下面的人去处理就好,您……您歇歇吧。”
魏昶君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手中的批文,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像是在触摸着这片他亲手缔造的天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满囤通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疲惫,有了然,却没有半分抱怨。
“满囤,”魏昶君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李满囤鼻尖一酸,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回答:“回里长,快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