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会门口,只有李满囤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里长走了。”李满囤的声音有些哽咽。
人们愣住了。“走了?去哪了?”
“回中原了,里长说,他的最后要在中原。”
沉默。
有人哭了,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放声的、撕心裂肺的哭。
吴大柱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一个孩子,赵老栓靠在墙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瓦西里从西伯利亚赶了五天路,刚到帕克伯恩城,就听到了里长走了的消息。
他站在农会门口,愣了很久,然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东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里长,您走好。”
他的声音很轻,可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
机场在帕克伯恩城的东郊,是一座小型军用机场。
跑道不长,只能起降小型飞机,魏昶君的专机是一架老式螺旋桨飞机,机身漆成红色,机翼上画着红袍天下的旗帜。
李满囤搀扶着魏昶君,一步一步走向飞机。魏昶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只能靠着李满囤的指引,摸索着往前走,他的耳朵几乎听不见了,只能靠着身体的震动,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可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身后有很多人。那些人没有出声,可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他们的目光,他都感觉到了。
魏昶君停下来,转过身,他看不见那些人,可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那些跟他一起战斗了几十年的老兄弟,那些他从泥泞里拉起来的农民,那些他从城市里召唤来的学生,他们都在那里。
魏昶君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举起右手,朝着那些他看不见的,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的人,敬了一个礼。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向飞机。
身后人们终于忍不住了。
“里长!”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里长!”
“里长!”
“里长!”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大,像是雷声滚过平原。
魏昶君没有回头。
他扶着舷梯,一步一步走上飞机。
走到舱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了机舱。
舱门关上了。
引擎启动了。
螺旋桨转动起来,越来越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起飞了。
人们站在机场上,仰着头看着那架红色的飞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东方的天际。
飞机上魏昶君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
他看不见什么,可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飞机在上升,在穿越云层,在向着东方飞去。
东方,那是他的来处,也是他的归处。
落石村,在东方。
红袍中原,在东方。
他起家的地方,他造反的地方,战斗了一辈子的地方,都在东方。
“满囤!”魏昶君说。
李满囤凑过来:“里长,我在。”
“到了中原,第一件事去落石村。”
“好。”
“第二件事去洛阳,见见那些文人,戴震、赵翼、姚鼐,他们都老了,我也老了,见一面,少一面。”
“好。”
“第三件事……”魏昶君停了一下:“第三件事,去南京看看红袍起家的地方,看看我们当年插旗的地方。”
李满囤的眼泪下来了,可他忍着没有出声。
“里长,您歇会儿吧,到了我叫您。”
魏昶君九十八岁了。
他老了,眼睛快瞎了,耳朵快聋了,腿脚也不灵便了。
人快死的时候总是想的很多。
魏昶君第一次开始想,要留给年轻人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怎样的世界。
而此时此刻的后世。
大明事感录这本书缓缓翻开!
西安历史研究负责人顾成看着这本书,缓缓写下新的一句:“里长,未来的历史或许并非您想的那样,新的割据和战争会来袭,能源,种族,问题,战争,博弈,文明,教派,各种层出不穷,昔日红袍思想被彻底摒弃,人们会将您高高举起,但也只是举起。”
“从你死后,历史巨变。”
顾成复杂看着历史,历史巨变在于,红袍美地宣布独立,之后红袍俄地,然后其他各地全部宣传独立,并且组成大军,开始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战争从未结束。
“里长,你看到之后,又能如何改变呢?”
第1085章 一件事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
窗外是一片茫茫的白色,阳光刺眼照在魏昶君脸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脑子里翻江倒海。
李满囤坐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以为里长在休息,可他不知道,里长正在看一样东西。
那本能联系后世的书。
书页上字迹正在一行一行地浮现,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书写。
魏昶君颤抖着翻开那本书,眼睛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后世的回答,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进他的意识里,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里长,未来的历史或许并非您想的那样。新的割据和战争会来袭,能源、种族、教派、博弈,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昔日红袍思想被彻底摒弃,人们会将您高高举起,但也只是举起。
从您死后,历史巨变,红袍美地宣布独立,红袍俄地紧随其后,其他各地全部宣布独立,并组成大军,开始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战争从未结束。”
魏昶君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书页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李满囤吓了一跳:“里长,您怎么了?”
魏昶君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本书,盯着那些字。
那些字还在继续浮现。
“红袍美地与红袍俄地联合,组成百万联军,兵分两路,一路向西,进攻北欧。
一路向东,进攻亚洲,红袍中原首当其冲,洛阳、南京、北平,都在战火之中,红袍天下,四分五裂,工农团结的火种,被战争的铁蹄碾得粉碎。”
“启蒙会彻底背叛了您,但真正推动的是您一手创建的进步复社,他们在背后起了关键作用。”
“因为太多原因!”
魏昶君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死死的。
“满囤!”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李满囤凑过来:“里长,我在。”
“还有多久到中原?”
“快了,再过两个时辰。”
魏昶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落地之后,安排抢救!对外说我突发急病,抢救无效,脑死亡。”
李满囤愣住了:“里长您……”
“照我说的做!”魏昶君的声音很轻,可语气不容置疑。
李满囤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飞机在洛阳机场降落时,天已经黑了。
机场上没有欢迎的队伍,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只有几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跑道上,李满囤搀扶着魏昶君走下舷梯,刚踩到地面,魏昶君的身体突然一软,整个人往下倒去。
“里长!里长!”
李满囤惊叫着扶住他,周围的人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魏昶君抬上一辆轿车,车子飞速驶向洛阳最好的医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不到一个小时,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里长突发急病,正在抢救。
又过了一个小时,消息传到了红袍美地、红袍俄地、红袍欧陆、红袍南洋。
全天下都在等同一个消息。
洛阳医院的特护病房里,魏昶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