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岸上的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海面上那些军舰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海风把声音送上了岸,送进了每一条战壕,每一个碉堡,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启蒙会阵地的一处散兵坑里,一个年轻的俄罗斯士兵正端着枪,瞄准海滩上的民权中枢士兵。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可他没有开枪。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他从小就听过的声音。
他父亲在他小时候,每天都会放里长的讲话录音,父亲说:“这是里长,是咱们的恩人。”
“你们在打仗,我在船上听着,炮声很响,可你们的喊声更响。”
年轻士兵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枪放下了。
旁边的班长踢了他一脚:“干什么?开枪!”
年轻士兵摇摇头:“那是里长。”
“里长怎么了?里长是敌人!”
“里长不是敌人。”年轻士兵的声音很坚定:“里长是里长。”
班长举起枪托要砸他,年轻士兵猛地抓起枪,对准了班长。
不是对准海滩,是对准自己人。
“里长说了,红袍天下是农民的天下,我也是农民,我不打里长。”
班长愣住了,周围的其他士兵也愣住了。
然后,更多的人放下了枪。
启蒙会的防线后方,督战队架着机枪,对准了前线的士兵。
督战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俄人,留着大胡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他听到了广播,也听到了前线士兵们的骚动。
“谁敢放下枪,就地枪决!”他的声音很大,可他的声音没有里长的大。
一个汉人士兵站起来,把手里的步枪举过头顶,然后使劲摔在地上。
枪托砸碎了,枪管弯了。
“我不打了!”他吼道:“我爹跟着里长打过仗!我家挂着里长的像!我不能跟里长打!”
督战队长举起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你再说一遍。”
汉人士兵挺起胸膛:“我说,我不打了!我要跟里长!”
枪响了。
汉人士兵倒下,额头上的血洞汩汩地往外冒,周围的士兵们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害怕的哭,是愤怒的哭。
“你杀了他!”
一个蒙士兵站起来,端着枪,对着督战队长:“他是我们的兄弟!他是里长的兵!你杀了他!”
督战队长的手枪转向他:“你也想死?”
蒙古族士兵没有回答,他扣动了扳机,子弹击穿了督战队长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倒了下去。
督战队的机枪手见状,调转枪口,朝着前线的士兵扫射。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十几个士兵倒下了,可剩下的没有跑,他们端起枪,朝着督战队还击。
“里长万岁!”
“红袍万岁!”
“跟里长走!”
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开枪。
督战队的机枪手被打死了,副射手被打死了,整个督战队在几分钟内被消灭干净,不是民权中枢的士兵打的,是他们自己人打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防线。
“里长来了!”
“里长在海上!里长在广播里!”
“里长说,让我们跟他走!”
启蒙会的士兵们开始放下武器。
不是投降,他们把枪扔在地上,把帽子摘下来,把手举过头顶,然后朝着海滩走去。
有人走得很慢,有人跑得很快,有人一边走一边哭。
“里长!里长!我们来了!”
“里长,我们不打!我们跟您走!”
“里长,我是农民的儿子!我爹是农会的!”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海岸。
第1106章 让他们必须前来为止
民权中枢的士兵们趴在海滩的掩体后面,看着那些朝他们走来的启蒙会士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端起了枪,可被老兵按住了。
“别开枪,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他们是来投奔里长的。”
一个年轻的民权中枢士兵,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朝着那些走来的启蒙会士兵挥了挥手。
“过来!过来!里长在船上等着你们!”
启蒙会的士兵们跑起来了,成千上万的人,穿着灰色的军装,背着空枪,朝着海滩跑。他们跑过雷区,跑过铁丝网,跑过自己人挖的壕沟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被弹片划伤了,捂着伤口继续跑。
三万多人,跑向了海滩,跑向了里长。
开垦州启蒙会前线指挥部。
盖恩诺夫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海滩方向。
他看到了溃退的士兵,看到了海滩上聚集的人群,听到了广播里的声音,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混蛋!”他把望远镜摔在地上,镜片碎了,碎片四溅:“谁让他们放广播的?谁让他们放里长的声音的?”
没有人回答。
“督战队呢?督战队干什么吃的?”
参谋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督战队......被自己人打死了。”
盖恩诺夫转过身,瞪着那个参谋,他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被自己人打死了?”
“前线的士兵不听指挥,杀了督战队,然后......然后都去投奔里长了。”
盖恩诺夫一脚踢翻了椅子,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炮兵的指挥所。
“炮兵!给我开炮!轰海滩!把那些叛徒全部炸死!”
电话那头,炮兵指挥官犹豫了一下:“将军,海滩上还有我们的人......”
“他们不是我们的人!他们是叛徒!开炮!”
炮兵指挥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将军,我不能开炮,海滩上除了叛徒,还有民权中枢的登陆部队。
我们的炮弹不够,打不了那么大的覆盖面,而且里长的舰队在海面上,他们的舰炮比我们的岸炮厉害。我们一开炮,他们的舰炮就会还击,到时候我们的炮兵阵地就全完了。”
盖恩诺夫咬着牙,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炮兵指挥官说得对,可他咽不下这口气,三万人,三万人就这样没了。
不是被打死的,是被里长的声音喊走的。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滩。
海滩上,人群越聚越多,蓝底火炬旗被扔在地上,被踩在脚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简陋的红旗,有的是用衬衫撕的,有的是用床单染的,有的是用头巾缝的。
红旗上写着五个字:“为里长而战。”
盖恩诺夫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睁开。
“传令,全军撤退,撤到一百里之外,重新布防。”
参谋愣了一下:“将军,我们不打了?”
“打,但不是在这里打,在这里打,我们的士兵会跑,里长的声音太大了,我们的士兵都听到了,一百里之外,他的声音传不过去,那时候,再打。”
“是!”
海滩上,人山人海。
民权中枢的登陆部队,和启蒙会反正的部队,混在一起。
没有人开枪,没有人吵架,甚至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面上那艘“民权号”巡洋舰。
“里长在船上。”有人说。
“里长在听我们喊。”又有人说。
“里长听到了。”一个老兵抹着眼泪:“里长听到了我们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启蒙会士兵,汉人,十八九岁,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一个民权中枢的老兵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叔,我是郑城的,我爹是农会的。启蒙会抓了我爹,逼我当兵,我不是自愿的。”
老兵把他扶起来:“起来别跪,里长不让人跪。”
年轻士兵站起来,眼泪还在流:“里长会不会怪我?”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里长怪你干什么?你来了,就是自己人。”
像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有的是被抓来的壮丁,有的是被忽悠来的新兵,有的是走投无路才投了启蒙会。
可他们的根,还在农会,他们的心,还在红袍,他们的耳朵,还能听到里长的声音。
罗素站在“农民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海滩。
他看到了那些反正的士兵,看到了那些简陋的红旗,听到了那些震天的喊声。
“里长万岁!”
“红袍万岁!”
“跟里长走!”
他的眼眶红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给里长发信号,海滩已控制,盖恩诺夫撤退了,他们应该选择炮兵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