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天。”
“援军呢?”
“联系不上,通讯断了。”
徐宗衍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传令,全军向西突围,撤回红袍美地。”
“将军,那三十万弟兄.......”
“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他没有说下去。
启蒙会的三十万大军从峡谷里撤出来了。
没有秩序,没有指挥,没有方向。
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兵,兵找不到自己的长官。
有人往西跑,有人往东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魏昶君的五十万大军从后面追了上来。
没有打,只是跟着。
红旗在风中飘扬,歌声在山谷里回荡。
“红袍天下,农民当家.......”
启蒙会的士兵们听到那歌声,有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些红旗。
有人放下了枪,跪在地上,又想起里长说过“不许跪”,赶紧站了起来。
“我们不打了,我们要跟里长走。”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
三十万伏兵,没有被打死几个,大部分都“反正”了。
他们走到魏昶君的队伍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朝着魏昶君的马车磕头。
魏昶君坐在马车里,听着那些声音。他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知道,这一仗赢了,可天下还没有赢。
“满囤,传令,继续向西。打到红袍美地去,打到徐宗衍的老巢去,打到启蒙会认输为止。”
徐宗衍坐在一辆装甲车里,在几十辆卡车的护卫下,向西狂奔。他的脸贴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雪原,看着那些被丢弃的武器、弹药、尸体。
“将军,里长的队伍追上来了。离我们只有二十里。”
“加速。”
“将军,我们的油不够了,最多再跑一百里。”
“一百里够了,一百里外,有我们的机场。到了机场,坐飞机回红袍美地。”
装甲车在雪地上颠簸,徐宗衍的身体跟着颠簸。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里长的声音。
“徐宗衍,你老了。”
“可你依旧年轻。”
“你的火灭了,所以你很老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片红色的光。
不是火光,是旗光。是红旗的光。
“里长,您赢了,可您打不到红袍美地。那里是我的天下,不是您的。”
魏昶君的马车停在一个高坡上。
风很大,吹得车帘呼啦啦地响。
李满囤站在车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里长,徐宗衍跑了。坐飞机,回了红袍美地。”
魏昶君没有说话。
“我们抓了二十多万俘虏,缴获了几千门炮、几万多挺机枪、上万支步枪。罗素将军问,这些俘虏怎么办?”
“放。”
“放?”
“放,让他们回家。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再替启蒙会打仗了。替启蒙会打仗,死了没人埋。替老百姓打仗,死了有人记得。”
李满囤点了点头。
“是。”
魏昶君又闭上眼睛。
他想起七十年前,落石村的那天。
那时他身后只有几十个人,几杆破枪。
如今他身后有八十万人,有无数面红旗,有整个天下的一半。
可他知道,仗还没打完。红袍美地还在启蒙会手里。
红袍欧陆还在启蒙会手里。
红袍南洋还在复社手里。
他还要打,打到所有人都站起来为止。
“满囤传令,全军休整三天。三天之后登船,目标红袍美地。”
“是!”
魏昶君睁开眼睛,看着西方。
西方,是红袍美地。
是徐宗衍的老巢,是资本的大本营,是这场仗最后的地方。
他拿起笔,写了一首诗。
“百万军中一老翁,挥师西进势如虹。莫道夕阳无限好,犹能照亮半天空。”
第1125章 孤独吗
挪威海岸的冬夜,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透。
魏昶君的马车停在一片桦树林边上,车轮陷在雪里,马匹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很快消散。
营地里的篝火一丛一丛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士兵们围着火堆,有人打盹,有人擦枪,有人小声唱歌。
魏昶君一个人坐在马车里。
李满囤被他赶出去睡觉了,车帘放下来了,煤油灯调到最暗。
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他的脸很平静,可他的心里翻江倒海。
那本《大明事感录》摊开在膝盖上,书页上又有字迹在浮现。
这一次,后世的人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
“里长,您还要打吗?”
魏昶君拿起笔,写:“打。”
“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赢。”
后世沉默了片刻,然后写:“您知道吗,如果您继续向西,打进红袍美地,历史会彻底改变。不是变好,是变坏。您的民权中枢会导致经济崩溃,全球贸易断裂,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您理想中的农民当家,在现实中只会变成农民失业。工厂倒闭,农田荒废,城市陷入饥荒。您信不信?”
魏昶君写:“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们没见过。你们只会用数字算,用模型推,用历史书上的例子比。可你们没见过真正的农民,没见过真正的工人,没见过真正的红袍天下。
我在他们中间活了九十八年,我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要的不是GDP,不是贸易顺差,不是股市指数。他们要的是有尊严地活着。你们不懂。”
后世的人又写:“里长,我们不是不懂,我们是客观。数据不会骗人。您看看历史上所有的激进改革,哪一个成功了?
最后都失败了。老百姓没有过上更好的日子,反而更苦了。您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例外?”
魏昶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写:“因为我不是他们。他们是为了权力,我是为了老百姓。他们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天下。
他们搞的是统治,我搞的是还权。把权力还给老百姓,不是抢权力。这是不一样的。”
后世的人笑了。“可结果是一样的。权力还给了老百姓,老百姓也不会用。最后权力还是会被新的财阀、新的军阀、新的官僚抢走。您信不信?”
魏昶君写:“我不怕。因为他们抢走了,我就再还一次。我死了,我的孩子还。孩子死了,孩子的孩子还。
总有一天,老百姓会学会怎么用权力。总有一天,财阀、军阀、官僚再也抢不走。你们信不信?”
书页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后世的人写了一句:“里长,您真孤独。”
魏昶君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写:“孤独惯了,从落石村那天起,就孤独了。没有人理解我,没有人支持我,没有人跟我走。
可我还是走了。因为我知道,我走的路是对的。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走,我也要走下去。”
后世的人没有再写了。
就在魏昶君准备渡海进攻红袍美地的时候,消息从南方传来了。
红袍南洋,复社总负责人陈嘉庚宣布,南洋复社出兵百万,北上支援启蒙会。
这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百万大军。
他们从印尼、菲律宾、马来亚、缅各岛出发,乘坐上千艘运输船,浩浩荡荡,驶向红袍美地的西海岸。
陈嘉庚在雅加达发表了广播讲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刀。
“里长,您不要怪复社。复社不想跟您打,可您逼我们打。您要搞农会,要搞民权中枢,要把权力交给农民。
可南洋的农民,他们不想当家。他们只想种地、挣钱、养家。您的理想,会毁掉他们的日子。
所以复社只能跟启蒙会站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启蒙会,是因为我们不喜欢您的民权中枢。”
消息传到魏昶君的耳朵里,已经是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