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自成觉得,那双眼睛比刀子还厉害。刀子只能砍人,那双眼睛能砍心。
“里长,俺跟着您干。”
“干到什么?”
“干到天下太平,干到老百姓吃饱饭,干到再也没有人跪着。”
魏昶君伸出手,拉起了李自成,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像是两棵树,根扎在同一个地方。
梦又碎了。
碎片飞起来,落在一个城头上。
城头很高,风很大,一个书生站在垛口上,手里拿着一把剑。
他叫阎应元,江阴人,不是武将,是典史,清兵围城,他带着百姓守城,守了八十一天,杀敌数万。
城破那天,他投水而死。
可在这个梦里,他没有死。
他活着,站在魏昶君面前,手里拿着那把剑。
“里长,阎应元愿为您效劳。”
魏昶君看着他。“你会什么?”
“会读书,会写字,会打仗,会守城。会杀人,也会救人。会恨,也会爱。”
“那你帮我做什么?”
阎应元把剑插在地上,单膝跪下。
“帮您打天下,打一个干净的天下。没有贪官,没有污吏,没有仗势欺人的权贵。打一个老百姓说了算的天下。”
魏昶君看着他。
“能打到吗?”
“打不到,可弟子愿意打。打一辈子。打不完,弟子还有儿子。儿子打不完,还有孙子。总有一天,能打到。”
阎应元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烫,像是从心里烧出来的。
魏昶君点了点头。
“打。”
第1134章 只有你一个人
梦换了。
城头变成了山。
山很高,云雾缭绕,一个老道坐在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他叫骆水,不是真名,是他给自己起的道号。
他说,他本是水,流到哪里是哪里,遇到里长,就不流了,停下来,干一件大事。
“道长,你帮我做什么?”
骆水站起来,拂尘一挥,山间的云雾散开了露出了下面的田野、村庄、河流,还有那些弯腰种地的农民。
“帮里长洗天下,洗掉污浊,洗掉泥垢,洗掉那些让老百姓喘不过气的东西。洗完了,天下就干净了。干净了,老百姓就能站着了。”
“洗得干净吗?”
“洗不干净,可弟子愿意洗。洗一遍不行,洗两遍。两遍不行,洗一百遍。洗到天下干净为止。”
骆水的道袍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
魏昶君看着那些田野,看着那些农民,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骆水的手。
“好,洗。”
梦又碎了。
碎片沉下去,沉到一个很黑很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他叫青石子,名字是魏昶君给他起的。
他本是一个孤儿,没有名字,在乱世里像一块石头一样活着。
“子,你帮我做什么?”
青石子抬起头,看着魏昶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
“帮里长扫清玉宇。”
“扫清?”
“扫清把天下的污垢都扫掉,把骑在老百姓头上的都扫掉。把让老百姓跪着的都扫掉。扫干净了,天下就是老百姓的了。”
“扫不干净怎么办?”
青石子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老道活着的时候扫,死了,弟子的魂扫。魂散了,弟子的名字扫。只要还有人记得青石子三个字,这天下,就脏不了。”
魏昶君的眼泪掉下来了。
“好,扫。”
梦又一次碎了。
碎片飘到了海上。一艘船,一个人,一面旗。人是李定国,船是他的旗舰,旗是红袍的龙旗。
他从红袍中原出发,一路向西,走到飞洲,走到欧洲,走到美洲,他替魏昶君查贪官,杀污吏,肃清四海的浊流。
可他太累了。他没有家了,他的家在云南,可云南太远了,他回不去了。
“定国,你孤独吗?”
李定国站在船头,背对着魏昶君。
“孤独,可孤独也要走。弟子不走,那些贪官就不会怕。弟子不怕,那些污吏就不会停。弟子不停,天下就干净不了。”
“你不后悔吗?”
李定国转过身,看着魏昶君。
他的脸上有风霜,可他的眼睛是干净的。
“不后悔,弟子这辈子,值了。跟着里长,杀贪官,清污吏,平天下。死了,弟子去找阎应元,去找青石子,去找骆水,去找李自成。我们一起喝酒,一起下棋,一起说里长的故事。不孤独。”
魏昶君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李定国远了,船远了,海远了。
一切都远了。
梦碎了。
碎片飘在空中,像是冬天的雪花。
每一片雪花里,都有一张脸。
青石子的,阎应元的,骆水的,李自成的,张献忠的,李定国的。
还有妹妹魏,母亲。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那些死在监狱里的农会会员,那些死在解放州的学生。
他们都看着他。
不说话,只是看着。
魏昶君站在那里,站在雪地里,站在那个落石村的村口。
老槐树还在,冰凌还在,风还在,可那些人都不在了。
妹妹嫁人了,嫁得很远,后来死了,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母亲也死了,他赶回去的时候,尸体都凉了。
他跪在母亲的尸体前,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来晚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永远都不会回答了。
魏昶君站起来,走出破庙,走进风雪里。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他一个人,走在茫茫的雪原上,走了一夜,走了一天,走了一年,走了七十年。
走成了一个老人,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可他还在走。
“里长,您累了吗?”有人在问。
魏昶君停下来,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不敢停。”
“为什么不敢停?”
“因为停了,他们就白死了。”
船舱里,煤油灯的光很暗。
李满囤跪在床边,趴在里长的胳膊上,睡着了。
他的脸很脏,呼吸很沉,像是累极了。
魏昶君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像是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门。
他看到了天花板。
看到了煤油灯。
看到了李满囤趴在自己胳膊上的脑袋。
他看到了这个船舱,看到了这个正在摇晃的世界。
他回来了。
从梦里回来了。
从落石村回来了。
从那片雪原上回来了。
他还活着。
还在,还没有死。
他轻轻地把手从李满囤的脑袋下抽出来,摸到了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还在,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