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我们还有两百万人,两千门炮,一千架飞机。我们没有输!”
“可士兵不想打了,没有士兵,有再多的炮、再多的飞机,有什么用?”
徐宗衍沉默了。
他知道,陈嘉庚说的是实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远去的士兵,看着那些扔在地上的枪,看着那些被扯下来的蓝底火炬旗。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儿子,里长是神。你不能跟神打。”
联合舰队的士兵们,成批成批地放下武器,走向魏昶君的舰队。
“我要见里长,我要看一眼里长。”
他们被民权中枢的士兵拦住了。
“里长病了,不能见。”
“那就让我们在船下磕个头,磕完就走。”
民权中枢的士兵们看着那些哭红了眼睛的同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让开了。一个接一个,让开了一条路。
成千上万的士兵跪在海滩上,朝着“为民号”的方向磕头。
不是投降,是朝拜。
不是屈服,是归心。
魏昶君躺在船舱里,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的威望,像是一座山,压在了这片海域上。
压得启蒙会的百万大军喘不过气来,压得联合舰队两千艘船不敢前进,压得徐宗衍坐立不安。
“里长,您看到了吗?”
满囤握着里长的手,声音哽咽,“您不用开枪,不用开炮,您只要活着,他们就不敢动。您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愿意跟着您走。”
可魏昶君听不到。他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
他的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李满囤凑过去,听到了两个字。
“别跪。”
魏昶君昏迷的第三天,启蒙会的防线已经名存实亡。
两百多万士兵,跑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那些,也都在等着,等着里长醒来,或者等着里长死的消息。
徐宗衍坐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陈嘉庚已经走了,回了南洋。
他说这一仗没法打了,民会的人也走了,回了印度。
他们说,里长不死,他们不敢打。
只剩下徐宗衍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而魏昶君的船舱里,李满囤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看着里长的脸,看着那些越来越深的皱纹,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他怕里长就这么走了。
怕再也听不到里长的声音,怕再也看不到里长站起来的背影。
“里长,您醒醒。您看看窗外,那些士兵都在等您。您不醒,他们不敢走。您不醒,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魏昶君没有醒。
他躺在那里,呼吸很轻,很慢,像是随时会停止。
医生走进来,摸了摸脉搏,听了听心跳。
他的脸很严肃。
“李队长,里长的热度退了。可他的身体......太差了。他需要休息,需要营养,需要时间。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李满囤点了点头。
“他会醒的,他答应过我们,要打到红袍美地去,他说话算话。”
第1133章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船舱里很安静。
炮声停了。
海浪不再拍打船舷,像是大海也怕吵醒他。
魏昶君躺在窄窄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毛毯,呼吸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李满囤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不敢睡,怕一觉醒来,里长就不在了。
可魏昶君已经不在这个船舱里了。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个没有炮声、没有血腥、没有眼泪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落石村。
崇祯年间,西,落石村。
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一个少年站在树下,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脚上的布鞋露出了脚趾。
他叫魏昶君,十六岁。
不,他叫魏昶君,四百多岁。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
一个是现代的灵魂,读过书,见过世面,知道这个世界几百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是大明的灵魂,穷苦,倔强,不甘心跪着活。
两个灵魂在他身体里打架,打了很多年,后来它们不打了,它们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叫魏昶君的人。
雪越下越大,少年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他的妹妹才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冻得通红。
“哥,哥!娘让你回家吃饭!”
魏昶君转过身,看着妹妹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不是泪,是雪水。
“吃什么?”
“糠糊糊,娘多加了一把野菜。”
魏昶君笑了笑,牵起妹妹的手,往家走。
家是一间土坯房,屋顶上长着枯草,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灶台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往碗里盛糊糊。
她佝偻着背,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裂口。
她是他的母亲,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她魏氏。
丈夫死了两年了,死在驿站,说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
赔了一两银子,办完丧事,一分不剩。
“娘。”魏昶君喊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一碗稠一点的糊糊递给他,把稀的留给自己和妹妹。
“吃。”她说。
魏昶君端起碗,看着碗里灰黑色的糊糊,看着那些漂浮的野菜叶子,看着碗底映出的自己的脸。
十六岁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大,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
他喝了一口糊糊,很苦不是野菜的苦,是日子的苦。
梦里没有时间,刚才还在喝糊糊,转眼就到了地主的院子里。
地主肥头大耳,穿着一件绸缎褂子,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
院子里站着几十个佃户,魏昶君站在最前面。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菜刀,不是从厨房拿的,是从灶台底下翻出来的,磨了一夜,刀刃上还沾着磨刀石的石粉。
“魏昶君,你要干什么?”赵有财的声音在发抖。
“减租,从七成减到三成。”
“你敢!我告到县衙去,让官老爷抓你坐牢!”
魏昶君举起菜刀,一刀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木头碎了,赵有财的裤子湿了。
“你去告,告完了我再来,来一次砍一刀,砍到你减租为止。”
赵有财没有告,他减了租。
从那天起,落石村的佃户,交三成租,留七成。
魏昶君的名声传出去了,十里八乡的穷苦人,开始叫他“里长”,不是官,是头领。
梦又碎了。
碎片重新拼起来,拼成了一个军营。
营帐外面,插着“闯”字大旗。
营帐里面,一个黑脸大汉跪在魏昶君面前。
他叫李自成,米脂人,驿卒出身,造反造了好几年,打过硬仗,吃过败仗,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此刻,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座山。
“里长,俺服了。”李自成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服什么?”
“服您。您比俺能打,比俺能忍,比俺能扛。俺带着几十万人,打不下一个洛阳。您带着几十个人,翻了一个天下,俺不服不行。”
魏昶君看着他。
“起来别跪。”
李自成抬起头,看着魏昶君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凶,不冷,甚至有些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