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您别这样......您不能老......您老了,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他。
船舱里,李满囤把粥碗收走了,用毛巾擦干净里长的手和毛毯。
魏昶君坐在那里,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可嘴里已经不念了。
他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事都没想。
那本《大明事感录》摊开在桌上,书页上又有字迹浮现了。
“里长,您还听得见吗?”
魏昶君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本书,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颤抖着摸到了书页上。
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里长,您累了。别打了,停下来吧。回洛阳,回落石村,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您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人会怪您。”
魏昶君的嘴唇又动了。
李满囤凑过去,听到他在说:“不能......停......停了......他们就......跪了......”
后世的人又写:“里长,您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您还能打什么?”
魏昶君的手按在书页上,按了很久,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纸面上划了一笔。
不是写字,是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像是他用最后的意志,告诉后人,我还在,我还没有倒下。
后世的人沉默了,然后写:“里长,您这是何苦呢?”
魏昶君没有回答。他的手从书页上滑落,垂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轻,很慢。
李满囤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医生!快叫医生!”
随军医生冲进船舱,摸了摸里长的脉搏,听了听心跳,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医生的脸色很难看。
“李队长,里长发高烧,三十九度多。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加上精神上的衰竭......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
李满囤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站在里长身边,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只垂在扶手上、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能用的药都用上,退烧针、强心剂、营养液,都给他用上。”
医生的声音很沉稳,可他的手也在抖。
“用了能醒吗?”
“不知道,看里长的造化了。”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里长微弱的呼吸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李满囤跪在里长身边,握着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流。
“里长,您不能死。您说过,要打到红袍美地去的。您说过,要看着老百姓站起来的。您不能说话不算话。”
可魏昶君没有反应,他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消息传遍了整个舰队。
士兵们站在甲板上,朝着旗舰的方向张望。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有人跪下了,不是跪拜,是站不住了。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把枪攥得紧紧的,有人把红旗绑在桅杆上,怕它被风吹走。
“里长病了。”一个声音在人群中传开。
“不是病了,是老了。”
“里长不能老,里长老了,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
第1132章 他在,我们不会赢
消息飞过了海面,飞到了联合舰队的指挥部里。
徐宗衍正在吃午饭,听到参谋的报告,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里长病倒了?老年痴呆?”
“我们的情报人员确认了,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一直在说胡话。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徐宗衍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海面上还有零星的炮声,可已经不像昨天那么密集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
“里长啊里长,您终于撑不住了。”
陈嘉庚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徐先生,这是好消息。”
“当然是好消息,里长一倒,民权中枢就是没头的苍蝇。他们的士兵,都是冲着里长才打仗的。里长不在了,他们还打什么?”
陈嘉庚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里长死的消息,他一死,我们就全线进攻。三天之内,把他们的舰队全部吃掉。”
陈嘉庚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红旗。
他想起了父亲。他父亲是闽南县的农民,是里长亲手登记的农会会员。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别跟里长作对。”
他没有听。
启蒙会的阵地上,消息也传开了。
不是从广播里,是从士兵们的口耳相传中。
“里长病了。”
“什么病?”
“老年痴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不可能,里长怎么会忘?”
“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战壕的角落里,抱着枪,哭了。
他叫彼得,俄人,今年二十岁。
他的父亲是农会的会员,被启蒙会抓走了,生死不明。
他是被抓来当兵的,他不想打,可他不敢跑。
现在,他听到了里长病倒的消息。
“爹,里长要死了。我们怎么办?”
旁边的一个老兵,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我不打了。”
“什么?”
“我说,我不打了。里长病了,我在这里替他打什么?我要去找他。哪怕见一面,磕个头,我也值了。”
老兵把枪扔在战壕里,从壕沟里爬出去,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没有人拦他。因为他的想法,也是很多人的想法。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成千上万的士兵,放下了武器,从战壕里爬出来,朝着魏昶君舰队的方向走去。
督战队冲过来,举起枪。
“回去!谁让你们走的?”
没有人听。
一个士兵走到督战队长面前,看着他。
“长官,你也有爹。你爹要是病了,你打不打?”
督战队长的手在发抖。
枪口在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枪放下了,侧过身,让开了路。
督战队散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被哭散的。
徐宗衍在指挥部里,收到了前线溃败的消息。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说什么?士兵跑了?十几万人跑了?”
“不止十几万。还在增加。里长病倒的消息一传开,士兵们就不想打了。他们说,里长都病了,我们还打什么?”
“混蛋!”
徐宗衍一拳砸在桌上,“里长病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是启蒙会的兵,不是里长的兵!”
没有人敢回答。
陈嘉庚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的海滩上,能看到一群一群的士兵在往东走。
“徐先生,我们输了。”陈嘉庚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