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生点点头:“我明天就带人去修屋顶。”
“不是明天,是今天,太阳还没落山,你今天还能干一个时辰的活。一个时辰,能修三个屋顶。三个屋顶,三家人今天晚上就能睡个暖和觉。”
林海生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敬了个礼:“里长,我去了。”
魏昶君摆摆手。
林海生跑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
李满囤在旁边小声说:“里长,您对他也太严了。他刚当上市长没几天,好多事不清楚。”
“不清楚就学,老百姓没时间等他学会。他在学的时候,老百姓在挨冻。所以他不许学,他得干。干着干着就学会了。”
李满囤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魏昶君走了七个市,十四个县,三十多个村。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做同一件事:看选举,看民会,看老百姓是不是真的站了起来。
他看到了好的。
有的村,选出来的村长以前是乞丐,大字不识一个,可他带着全村人修了一条水渠,把旱地变成了水浇地。老百姓说,他不会说话,可他会干活。
有的县,民会主是个女人,二十多岁,以前是童养媳,被婆家打了一辈子。
她当选那天,婆家的人不让去,她拿着一把菜刀说,谁敢拦我,我砍谁。
她去了,当选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办了一个妇女识字班,教村里的女人认字。她说,认了字,就能看懂政策,就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就不怕男人打了。
有的市,市议员里有一个残疾人,少了半条腿,拄着拐杖。他当选那天,有人笑他,说他一个瘸子能干什么。
他说,我瘸了,可我的心不瘸。我当选了,我就替老百姓说话。谁欺负老百姓,我跟他没完。
魏昶君看着这些人,心里复杂。
他想到了自己当年在琅琊的那些学生,那些农会会员,那些识字班的年轻人。他们也是这样,站起来,站起来就不再跪下。
可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死了。被启蒙会打死的,被复社暗杀的,被民会活埋的。死了,可他们的种子还在。
他也看到了不好的。
有的地方,选举是选了,可选上去的人跟旧时代的官没什么区别。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对老百姓指手画脚。
老百姓来找他办事,他让人在外面等着,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见。
魏昶君去了那个地方,是临海县。
他到了县政府门口,看见一个老农蹲在门口,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
魏昶君问他:“你在这干什么?”
老农说:“我来找县长,我家房子塌了,想让他批点木头修房子。”
“等了多久了?”
“三个时辰了。”
“县长在吗?”
“在。可他不见我。秘书说他在开会。”
魏昶君走进去,门口的警卫要拦,李满囤一把推开。
县长姓周,以前是民会的人,启蒙会打过来的时候投降了启蒙会,魏昶君打过来又投降了魏昶君。这种人,魏昶君见多了。
周县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翘着二郎腿,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见魏昶君进来,周县长的茶碗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里.......里长!”
魏昶君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外面那个老农,等了三个时辰了。你不见他?”
周县长的汗下来了:“我.......我在开会。”
“开什么会?”
“开.......开.......”
“开什么会?”魏昶君的声音不大,可像刀子一样。
周县长说不出话了,旁边的女人站起来,想溜,李满囤挡在门口。
魏昶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赢吗?”
周县长摇头。
“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老百姓帮我。没有他们,我早就死了。
我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场仗,都是老百姓用命换来的。你坐在这,喝着茶,翘着腿,不见老百姓,你配当这个县长吗?”
周县长扑通一声跪下了:“里长,我错了,我改,我一定改。”
魏昶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不许跪。”
周县长站起来,腿还在抖。
“你不是对我跪,你是对权力跪。你跪习惯了,所以你不知道怎么站着当官。我给你一个机会,出去,见那个老农,给他批木头,然后自己去选举委员会辞职。
你不配当县长,你去当个科员,从最底层干起。能干好,再回来。干不好永远别回来。”
周县长嘴唇哆嗦:“里长,我.......”
“去。”
周县长走了,走出去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摔倒。
李满囤小声说:“里长,会不会太严了?”
“严?老百姓的房子塌了,冻着等着,那才叫严。他喝着茶,翘着腿,那叫舒服。他舒服了,老百姓就不舒服。他要想舒服,就别当官。当了官,就得替老百姓不舒服。”
夜里,魏昶君坐在旅馆里。
窗外下着雪,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大明事感录》又浮现了。
第1141章 我是不会累的
后世的人写得依然很急,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
“里长,今天的行程我们都看到了。您一天走了三个县,看选举,处理县长,见老百姓。您不累吗?”
魏昶君写:“累。可老百姓更累。他们累了一辈子,我只是累了一天。”
“里长,您知道后世的人怎么看您今天的这些事吗?”
“怎么看?”
“有的人说您是对的,老百姓应该当家,应该选举,应该自己管自己。可有的人说您是错的,说老百姓不懂,不会选,选出来的人要么是旧时代的官,要么是没什么文化的大老粗。他们管不好一个县,更管不好一个市、一个国家。您是在做梦。”
魏昶君停了一下笔。
然后他写:“你知道谁说的对吗?”
“不知道。”
“都不对。说我对的人,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也有错的时候,我也犯过错误,我也做过错误的决定。说我不对的人,把老百姓想得太差了。老百姓不是不懂,是没机会懂。你教他们,他们就会。你不教,他们永远不会。”
他继续写:“今天铁门县的赵石头,他是铁匠,没当过官。可他干了十三天,修了四十里路,建了十二所学校。
他不会当官,可他会干活。老百姓要的不是会当官的人,是会干活的人。会当官的人,只会管老百姓。会干活的人,会帮老百姓。”
后世的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又写:“里长,可那些旧时代的官,他们懂经济,懂管理,懂法律。他们比赵石头强一万倍。您不用他们,不是浪费吗?”
魏昶君笑了。
“什么叫强?会收税叫强?会镇压叫强?会让老百姓闭嘴叫强?那是旧时代的强。新时代的强,是让老百姓站起来。赵石头不懂经济,可他懂老百姓。
老百姓饿了,他知道给吃的。老百姓冷了,他知道给穿的。老百姓房子塌了,他知道去修。那些旧时代的官,懂经济,可老百姓饿了他们在研究经济规律。
老百姓冷了他们在开会讨论。老百姓房子塌了他们在写报告。等他们研究完了,开完会了,写完了,老百姓已经冻死了。”
“可他们真的比赵石头懂得多。”
“懂得多有什么用?不用,就是零。赵石头懂得少,可他用了。他用他懂得的那一点点,干了实实在在的事。
等他从干事中学到了更多,他就比那些旧时代的官强一万倍。因为他们只会说,赵石头会干。说的人永远比干的人多,可改变世界的,永远是干的人。”
后世的人没有再反驳了。
窗外雪停了。
魏昶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面,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他们刚学会投票,刚学会选举,刚学会自己管自己。他们笨拙,他们生疏,他们会犯错,会选出不好的人,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可他们在学。
这就够了。
第二天,魏昶君继续走。
他去了最远的一个村,叫望海村,在红袍美地的最南边,三面环海,一面靠山,偏僻得连地图上都找不到。
可这里也搞了选举。
村口立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面红旗,旗上写着“望海村民会”五个字。旗子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补丁摞补丁,可还在飘。
村长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叫刘水生,以前是渔民。
他带着全村三百多口人站在村口迎接魏昶君,站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支军队。
魏昶君走过去,刘水生敬了个礼,手还在抖。
“里长,望海村全体村民,欢迎您!”
魏昶君看着那些面孔,全是黑的,被海风吹的,被太阳晒的,粗糙得像岩石。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海面上的阳光。
“你们的选举,怎么搞的?”
刘水生说:“全村三百二十五个人,十八岁以上的二百零一个。投票那天,全部来了。我们选了一个村长,两个村委员。还选了一个监督委员会,专门盯着我们干活的。”
“监督委员会是谁选的?”
“也是老百姓选的。”
“他们监督你什么?”
“监督我有没有乱花钱,有没有偏心,有没有欺负老百姓。我要是做错了,他们可以让我下台。”
魏昶君点点头,走进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低矮,可干净。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红旗,有的旗已经褪色了,可还在那儿,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