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官吏除了一部分属于散兵游勇,纯粹是胆子大外,其他大多都是有目的对本土企业,势力进行掌控,背后的势力牵涉到各个教派,海外团体,甚至包括民会和复社,但目前没有拿到太多实质性的证据。”
魏昶君听着汇报,大口喘息着,剧烈的咳嗽才刚刚停止,但他神色格外冷静。
目前摈城只是一个试点,不过民权中枢初立,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对后续工作流程的熟悉。
至于这些人背后的势力,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光是民会和复社,恐怕还有不少非本土的势力掺杂在这里,南洋虽然早就归纳在红袍治下数十年,但其本身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复杂的政局环境影响下,本就是各方势力静默发展的绝佳去处。
包括红袍美地,红袍俄地等等区域,他不信就没人把手伸到这里。
甚至不排除一些各地旧贵族势力的影子。
这里能成为资产的乐土,和这些复杂势力的插手脱不开关系。
魏昶君点了点头。
“势力初步平定,但还要继续深挖,现在的摈城更像是一个鱼饵,咱们得把其他势力都钓出来。”
“财产接管做的如何了?”
随着魏昶君提问,岳擎也取出一份关于调查小组呈交上来的相关文书资料。
“里长,财产统计和初步安置,进展很顺利,阮家等三十三家被完全查抄的资产,经过初步清点核对,流动资金达两千八百万,除此之外,还有大部分属于不动产,包括庄园地皮,机器设备,库存原料,有价证券等等,目前已经全部入库,这是整理的清单。”
魏昶君伸手接过清单,低头看着。
接管工厂二十七家,矿场九处,大型种植园十一座,大小公司六十四家,航运船只二十三艘。
城内外房产,仓库,码头两百余处。
放下册子,魏昶君思索着。
“生产保障了吗?”
岳擎点头。
“咱们现在已经完全接管了二十一家工厂,全部矿场,还有六座种植园,主要企业和航运船队,也在规划组下属的临时管理会组织下,回复基本的生产和运营。”
“原企业技术工,中底层,还有会计,运营等关键岗位人员,只要经过调查,配合问询,确定没有合流的一批人,薪资基本按照正常标准发放,另外,咱们从底层工人和农户中选拔了一批人员,进行相关生产监督,还在各企业留下了几名红袍军,定时轮换各个企业,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轮换。
魏昶君眼底闪过几分欣慰,这些年轻人的心思的确细致。
虽然民权中枢这批红袍军将士都是从各地抽调的精锐,但轮换监管企业能保证一点,如果有漏查的漏网之鱼,对不断轮换监管企业的队伍,也无法做出破坏。
岳擎的声音还在继续。
“除此之外,按照里长的批示,我们目前已经在七家劳工和企业问题最严重的地方,暂行了共管小组,即以劳工,企业原管理层,民权中枢监管三方共同推进恢复生产,安排工时,核定报酬,改善伙食和环境等具体事务,目前推进的很顺利,工人的工作积极性也很高,尤其是一处橡胶园,当天就排查出了不少安全隐患。”
这一刻,魏昶君有些皱眉。
劳资共管的策略,二十年前他们就已经推进过,但往往是治标不治本,等到过几年,十几年,资产回复活性,必定会重蹈覆辙。
“摈城的试点你们还要仔细一些,咱们现在是摸着石头过河,一定要拿出一个章程,来确保目前咱们看到的向好状态不会昙花一现,比如在民权中枢下成立这些专管常设的岗位。”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魏昶君似乎有些费力。
岳擎听着,也知道里长指的是什么问题,当即严肃点头。
“这件事我们会和规划组,行政组进行讨论,尽快拿出一个章程。”
彼时魏昶君目光又转向另一边,石长安负责的是行政组。
“这次动静闹得很大,城内百姓的生活是否收到明显的影响?底层百姓对这次波动怎么看?有没有明显的慌乱?”
第1168章 后世的沉默
石长安也递交了一份文件。
“里长,城内现在大体是稳定的。”
“首先是粮价,因为这段时间大肆抓捕各方势力的原因,原本城内的百姓都有些恐惧,觉得可能要开战,因此都迫不及待地囤积粮食。”
“大肆抢购让一部分粮商看到利益,开始哄抬粮价。”
“阎组长带着武装组暂时羁押了一批不良商贩,同时我们接管了阮家等几家大粮商的仓库和铺面,配合咱们中转仓运来的粮食,平抑粮价,还做了限购的处置方案,粮价不仅没有上涨,还被咱们调控到正常价的九五成。”
“一开始百姓的确有些慌乱,但五天后,他们看到粮价不仅没有上涨,还在下跌,价格相对稳定,因此也就没有抢购了。”
“其次是煤炭,我们控制的几个大型码头,现在已经将从中原调来的煤炭都铺设出去了,一部分直接调配到工厂,另一部分则是放到市面上,保证那些小商贩和百姓的正常使用。”
“除此之外,菜市,肉铺,盐厂目前咱们都派人盯着,不允许囤积和哄抬物价,这个过程中也抓捕了二十多个想要囤积居奇的商贩,目前暂时做羁押处置。”
“第三方面是企业管理,调查统计小组提供的清单,行政部提出了第一个暂行的管理规划,那就是允许工人在降低部分工资的基础上日结,提出这个暂行办法后,原本担心动荡的工人,都彻底稳定下来,因此连街上的小商贩,都说这个月生意似乎好做了很多。”
“毕竟工人手里有钱了,也都敢花了。”
摈城的大致情况已经逐渐稳定。
民权中枢事先做好了准备,现在除了深挖各个资产背后的势力外,基本已经完成了首轮清扫。
之后要做的,就是在这里试点推进改善民生,控制资产欺压的相关策略。
魏昶君吐出一口气,拿出了那半本大明事感录,提笔。
“摈城十日,试点初成,抓蠹虫,清资产,安民生,稳物价,企业工厂未停,码头货流照旧,工人农户均参与议事,百姓或得喘息之机。”
“民权中枢,权在民,根在民,后世或议此变是否恒久,我已年迈,时日无多,但得见百姓喘息,则功成不必在我,但求问心无愧。”
“南洋首站,得失成败,留于后人评说。”
这一刻,魏昶君写完最后一笔,咳嗽愈发剧烈。
与此同时,现代,西安历史研究所。
魏昶君笔端离开纸面的这一刻,被展开至投影区域的大明事感录开始浮现字迹。
雷请议如今也格外苍老了,他身后站着不少组员,都在看着这些字迹浮现。
雷请议浑浊苍老的眼眸逐渐泛红,叹息着。
他们是亲身经历了现代的变化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数十年前,红袍军刚刚从山东莒州蒙阴下面一个小村子,如何艰难拉出来十几个人,一点点成长起来的。
到后来,红袍军战流寇,灭残明,破鞑虏,思想传播四海。
魏昶君和他们的争执很多,他顶着全天下的压力,灭缙绅,建设边陲,几乎在流放所有二代,杜绝门阀派系。
而历史在证明,他每一次顶着所有压力做的,都是对的。
他永远站在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身前,站在那些贫苦的百姓身前,为此,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弟弟死在建设边陲的路上,母亲也离开他了,就连他的亲妹妹,也和他几乎离心。
昔日一同从蒙阴杀出来的兄弟,先后分道扬镳,有人老死。
现在他已经一百岁了,孤身一人,艰难的拉起一支队伍,还在战斗。
他身后,空荡荡的,已经没人了。
雷请议沉默了许久。
“一百岁了,你为这个天下,已经做的够多了,就算你停下来放手,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回到西山,全天下也不会有人说你不是。”
“民会,复社,甚至那些恨你的人,恨不得把你高高的供起来,将你塑造成千古万人,你何必呢?何必非要......”
说到这,雷请议苍老的声音几乎带着几分哽咽。
昔日好友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这个混蛋,总是这么倔。
陈科如今也苍老了许多,他看着大明事感录上那几个字。
“功成不必在我......”
他忽然胸口有些沉重,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可以不去的,他已经赢了,统一天下,创立红袍,他完全能功成身退,历史会把他记载成超过任何人物的天骄。”
“他不会背负骂名,甚至后续出现的一切问题,他本可以推给历史规律,可他......还是去了。”
“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油尽灯枯的身躯,跳进南洋那个最危险,最浑浊的泥潭......”
“魏昶君,你真是个疯子......”
“可天下百姓,真的需要这样的疯子......”
历史研究所内,雷请议沉默了很久。
“你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后面还有几句话,他没说。
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身后洪水滔天,依旧孤独向前,向前,再向前,战到最后一刻的,理想主义者。
摈城。
清晨的光再度照耀。
魏昶君短暂的休息了片刻,旋即剧烈咳嗽起来,眼眸中血丝密布。
他洗了把脸,低头看着新的文书。
石长安,岳擎,阎卫东等人早已经各自散去,开始忙碌,魏昶君则是翻开面前的文书。
上面赫然是石青山根据摈城的经验,指定的民权中枢临时治理草案,以及周边三城接管预案。
魏昶君一一批复,咳嗽也愈发剧烈。
此刻,另一个时空。
雷请议和陈科站在那半本大明事感录前,久久无言。
他们像是最纯粹的历史见证者,见证着一支孤独的火炬,在数百年前,拼命推着一整个世界前行。
泛黄的纸张开始变的易脆,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这本书经历的太多,太漫长,和它的主人一样,在时光中终究会慢慢消弭。
但,那把火是不肯熄灭的。
不知道为什么,雷请议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泛酸,终于还是落下泪来。
第1169章 你们只是太苦了
民权中枢入摈城已经十五天。
听起来很短,但这段时间民权中枢不仅完成了安民,调查,抓捕,接管,让摈城平稳过渡,同时还做好了行政规划,每个组在这十五天几乎都是连轴转。
会议室内,魏昶君看着眼前的民权中枢骨干,欣慰笑着。
“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都鼓足了劲,卫东更是中途带病在完成工作,辛苦了。”
魏昶君的话让阎卫东这个中年汉子涨红了脸。
“没多大病,里长,就是发了点烧,一两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