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手段狠辣,毫不犹豫的将保家流放,连同门生故旧,连同亲朋好友。
整个保家,从权力中心,黯然退场。
祖父被发配到辽东更北的冰天雪地建设边陲,父亲保天禄被扔到南洋,教化百姓。
可偏偏父亲又因为在南洋联姻,被里长狠辣的肃清了一遍。
几十年过去,保家凭借着祖辈的人脉,精明的头脑,和必要时不择手段的作风,从南洋重新崛起。
现在,保自省自己手里的橡胶园,航运公司,医疗教育产业,地产不计其数,但他很聪明,他从来不把东西放在自己手里,里长想查也查不出来。
现在,他保家仍旧是南洋地界上数得着的巨鳄。
想到这,保自省吐出一口气,想到了昔日祖父讲述过的那些峥嵘岁月。
对于那个曾经和祖父并肩作战,最终又亲自将保家推入深渊的老人,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样......你还是这样。”
保自省慢慢开口,只是最终也没能掩饰下来自己心底的愤怒,于是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你已经一百多岁了,老了,糊涂了!”
“何必要走到这一步?何必要和全世界战斗!”
他眼前浮现出家族记载中关于那位里长的记录,那个总是穿着棉袍,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
几十年了,这人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固执,还是那么疯,还是那么不计代价!
“你活该无亲无故啊!”
“要不是你这个疯子,你至少还有个弟弟,还有妹妹,还能娶妻生子,你偏偏是个疯子......”
“里长。”
保自省的声音逐渐低沉,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无法控制的尊重。
他恨里长,恨他刻薄寡恩。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孤家寡人,一百岁了,依旧站在槟城电台对全世界宣战。
他是为了他心里的天下和百姓。
他也付出代价了。
现在,就剩他自己了。
保自省攥着茶盏,沉默。
他知道,换成他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些,或许在打下红袍天下的那一刻,他不会放弃破天的富贵,更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地位,家族的未来。
他绝对不会为了那些根本不认识的劳工,农户,让自己的弟弟死在冰天雪地,让自己的妹妹和自己反目成仇,让昔日并肩厮杀的兄弟一个个带着恨意远走他乡。
厮杀了那么多年,流了那么多血,才建立的红袍,换来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凭什么放弃!
里长太蠢了,做的决定不划算。
保自省起身,神色逐渐回复儒雅。
“可是里长......你怎么就不明白?”
“这个世道......这个世道它就该是这样的!”
“弱肉强食,赢家通吃!我们红袍流了血,拼了命跟着你灭了大明,打跑了鞑子,建立了红袍,我们凭什么不能享受胜利的报酬?”
“我们凭什么不该获得和别人不一样的权力?”
“你说,要是没有我们,那些农户,那些劳工,他们现在过的日子,会和几十年前兵荒马乱的世道有区别吗?”
“他们现在不会担心走在路上就被流寇一刀宰了!不会担心冻死在路边,饿死在路边,还不够吗?”
保自省笑着,眼底带着几分疯狂。
“里长,你说,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要揪着我们这群昔日和你并肩改变这个世道的袍泽不放?”
“为什么非要逼我们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分给那些什么都不懂劳工和农户?他们守得住这些东西吗?”
这一刻,保自省心底甚至浮现出一丝被背叛的委屈。
他们这些红袍后裔,真正的功臣,都是凭借着家族一次次流血,赌上脑袋跟着里长造反的人,难道就不能是这个新世道的享受者?
魏昶君现在搞出什么民权中枢,就是背叛!是过河拆桥!
保自省忽然平静下来。
“你不懂,你老了,你真的不懂了。”
“里长,对不起,这次,我们不能让你赢......”
第1188章 你快睡着吧!!
与此同时。
狮城,私人宅邸外,持枪巡逻队神色肃穆。
这里是南洋民会总代表的宅院。
陈家。
陈正心漫不经心的关了电台,神色平静。
与保自省的情绪不大一样,陈正心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是在听到魏昶君一次次提及到那些最底层的劳工的时候,陈正心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身影是他的儿子,穿着合身的西装,布料奢华,如今指着收音机,暴怒开口。
“您听听,这老疯子说的都是什么!”
“民权,还权于民?他以为他是谁?救世主?”
“他娘的,就凭他是里长?他就是天王老子,挡了全天下的路,他都得滚开......”
“够了。”
陈正心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西装的袖口,平静打断了儿子的暴跳如雷。
年轻人闭上眼,咬牙沉默。
陈正心没看儿子,目光重新落到已经没了声音的收音机上。
保自省那些人反对里长,是因为里长动了他们的蛋糕,是为了守住吃进去的肉。
但他不一样。
他陈正心不一样。
他想到了许多年前,父亲告诉他的那些事,在撒马尔罕的黄沙和大风里说的那些东西。
他的祖父,陈铁唳。
红袍最初的六个总长之一,红袍军最骁勇的将领。
红袍天下初定的时候,发生过一起震撼天下的徐国武案,史书记载,当时手握重兵的陈铁唳总长,按兵不动,等着对方带兵杀到里长所在,甚至和叛军还有所接触。
最后,里长魏昶君一句话,让祖父陈铁唳成为了想要‘裂土封王’而被流放撒马尔罕的总长。
陈正心就是在撒马尔罕的风沙中出生的,他记忆中的童年,是干燥,贫瘠,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组成的。
他本该是红袍功臣之后,应该在繁华的京师长大,享受祖辈为红袍打下天下的一切荣光。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是,他从生下来就啃着掺沙子的饼,听着祖父日复一日的叹息。
他也曾经询问过祖父陈铁唳,他们到底错了吗?
那时候,祖父只是沉默。
他不甘心。
所以他拼了命的读书,从撒马尔罕的黄沙,一路读到了中原,再到南洋。
他拼命的钻研,利用一切残留的隐秘关系,一点点在阴影中上爬。
他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南洋民会总代表,明面上民会在南洋最高的位置。
他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网,渗透到经济,官面各个方向的网,为的就是等。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的,把魏昶君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拉下来的机会!
他不在乎当年陈家到底是不是错了,到了现在,陈家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刻,陈正心笑了,始终不苟言笑的他,笑的很开心。
他伸手摆弄着那个收音机。
机会来了。
魏昶君自己跳了出来,站在全天下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点燃了一把看起来义正言辞的火。
陈正心的眼底甚至夹杂着几分兴奋。
“你说,这把火灭不了,就因为是你魏昶君点的?”
他狞笑着放下收音机,脸上逐渐没了表情,冷冷吐出三个字。
“我不信。”
彼时。
红袍美地,新杭,一处私人俱乐部。
看起来临时的聚会,如今却显得气氛格外凝重。
七八个与会的身影,若是被外人认出来任何一个,都只会觉得心惊肉跳。
这些人赫然是红袍美地乃至全球关键行业的领军人物。
远洋航运,航空制造,电话通讯,金融投资,能源矿业各个方向最顶尖的一批人,如今都在此处。
而更巧合的是,这些人,都在南洋或多或少的有一些投资,背后还有着复社,民会盘根错节的势力的影子。
房间中,广播的声音刚刚关闭,但声响却没有停下。
和里长魏昶君在槟城电台大楼昂扬的声音不同。
“他娘的,这个老不死的,他是真疯了吗?”
红袍美地航运巨头霍华德面色铁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想干什么!啊!”
“财产公示,土地清丈......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也要翻出来论罪,他有病吧?”
“这是要把我们辛辛苦苦几十年打拼下来的生意网一把拆了?想要我们把吃进嘴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喂给那些臭苦力?”
掌握着电话通讯的巨头詹姆斯同样冷冷开口。
“他凭什么?凭那个什么民权中枢?他以为里长的名头还和几十年前一样好用?他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这个该死的老疯子,两次全球电台,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等着那些白痴劳工闹起来,让咱们的生意都彻底搅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