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写的前明崇祯年里长带着大家养殖的经历。
此刻,魏昶君站在牌子旁边,看着那片现代化的养殖场,又看着乡里那些明显生活富裕了许多的乡亲。
水泥路上有自行车,也有摩托车,偶尔还有汽车经过。
他沉默着。
若是曲肖恩还在,看到这场面,怕是早就兴奋的去了养殖厂。
那些当年他小心翼翼伺候,生怕的病的猪仔,如今已经漫山遍野的散养,甚至成了远近闻名的品牌。
挺好的。
魏昶君这次没说话,只是想到狮城看到的陈小毛一家,吐出一口气。
这世道,有人过上了想要的日子,有人还在水深火热。
可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的又看了几遍,才继续挪动脚步。
再往前,是张集镇。
魏昶君看着这里,想到昔日。
流寇楚关一昔日曾经带着五百流寇就在他们站的这个地方,这片水泥路面下大喊着闯王到,割了当地大户的脑袋,四处纵火。
那时候,红袍的势力还在南洛镇,流寇劫完张集镇抵达南洛的时候,乡亲们早就被红袍安置离开。
蒙阴的马知县甚至不敢带兵出城。
现在,这里看不出来昔日丝毫的破败与恐惧。
虽然只是个镇子,但街道很宽敞,容得下两辆汽车交错的水泥路面格外平整。
商铺林立,偶尔有汽车和拖拉机驶过,带来一点声音。
魏昶君继续前行,他目光扫过眼前的身影。
骑着自行车的劳工,扛着出头叼着旱烟和乡亲们招呼的老农,摆摊招呼的小商贩......景象短暂的和记忆中曾经被流寇劫掠屠戮,尸横遍野的景象重合,又迅速散开。
他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老人,在人流中穿行。
直到逐渐出现暮色。
他的脚步,停下了。
这里是对他而言,意义最为特殊,也最为沉重的地方。
落石村。
他的家。
他不是头一次回来,昔日朱由检还在这里的时候,他经常会看看。
但现在落石村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道路更宽了,还修建了许多景点,昔日红袍军校场,里长故居,前明末帝朱由检故居......来看的旅客很多。
唯一没变的,是村口的老槐树。
岁岁年年,似乎还是昔日那个曾经听过他和洛水商议,见证他带着莫柱峻夜袭地主虞家的老树。
魏昶君没进去,转过身,走向另一边。
那是村子东头,一片被低矮围墙围起来,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建筑群。
这,是红袍麾下成立的第一个棉纺织作坊。
这个作坊,也是他母亲程氏亲自负责筹建和管理的。
那时候是小冰河时期,天气冷的吓人,从地主虞家取来的浮财,全都投入了物资购买,洛水亲自带着五个小道士去了县城,换了些物资,其中就有棉花。
当时还没有成立工坊,母亲带着一群老妪拿着棉花开始制作棉衣。
他记得那时母亲还不自信,只是个没了丈夫后孤苦拉扯三个孩子长大的村妇。
但母亲性格坚毅,儿子交给她的事,她就一定要做好。
于是她将全部的心血都扑在了这个小小的纺织作坊上。
如何将布织的更密,如何将纱纺的更匀,她熬的红了眼,手上的茧更厚了。
可也是她们,让红袍军有了第一批棉甲,让乡亲们有了棉衣。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落石村的棉花作坊,都是红袍重要的后勤基地之一。
甚至后来天下初定,母亲依旧在为了棉纺织作坊奔走,选择回来,继续经营,扩大厂子,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让更多乡亲们有饭吃。
那时候,这个从棉纺织作坊扩建的纺织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母亲后半生的寄托。
甚至在弟弟魏昶琅走后,这个厂,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了他唯一见到母亲的理由。
魏昶君静静的看着那片熟悉的院落,似乎还能听到昔日作坊运转的声音,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
从这里走出了红袍,也埋葬了他做为儿子和兄长的所有温情。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直到被一声询问打断。
“老爷爷,您找人吗?”
说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好奇的看着他,但那孩子似乎不认识他。
魏昶君怔住,片刻,才用乡音开口。
“不找人,这村子,挺好啊。”
少年闻言自豪的点头。
“当然,我们村很好,我们这,以前还出过很多大英雄呢。”
“里长,魏工,王旗,陈铁唳......”
少年掰着指头,魏昶君只是恍惚的听着。
大英雄?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句诗。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不过是一群不肯认命的人罢了。
现在。
依旧有人不认命。
第1191章 娘,我也老了
从纺织作坊的旧址离开的时候,傍晚的霞光衬在云层上,重重叠叠,花团锦簇。
老夜不收跟着魏昶君,一步步慢慢走着。
落实村其实并不大,但他们走了很久。
拐杖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地方。
这里不算隐秘,但很安静。
没有宏伟的陵园,也没有精美的石刻,没有声势浩大的一切。
就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农家的墓地。
朴素到近乎简陋的青石墓碑并排,静静的矗立在秋日的枯黄草地上。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缭绕的香火。
好在周围干净整洁,看得出来,有人在定期打理。
魏昶君沉默的看着。
这里是母亲和父亲合葬的地方,另一边,是妹妹魏染瑕的墓。
母亲程氏,是当年在京师去世的。
那个时候天下初定,魏昶君贵为里长,母亲的葬礼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总该和太后规制相同。
那时候的许多臣子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许多人都在等着,看着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可那个时候,魏昶君只是下令,不许张扬。
他知道,那些盯着自己的眼睛,都在等着。
等一个人破开那些严苛的制度,等他魏昶君这个对天下功臣要求严苛的里长,亲自打开红袍天下的枷锁。
只要自己带头坏了规矩,那跟随红袍开创天下的群臣,下一步就该提封侯拜相,论功行赏,就该重新建立他们艰难撕开的门阀贵族制,用金银和奢靡的仪仗,将红袍的理想撕的粉碎。
所以,堂堂红袍天下的里长母亲死了,他只是让人吊唁,不准操办盛大的葬礼。
他把母亲送回来,落叶归根。
此刻,轻微的咳嗽声在墓地响起,魏昶君又转头看向妹妹的坟墓。
妹妹魏染瑕也被葬在这里,这个她生长的地方。
她的丈夫李向前也是落石村人。
那个天工院机工科丙等班结业的纺织厂维修工,最初见他的时候,脸上带着蓬勃的朝气。
但后来,他变了,他结党营私,中饱私囊。
尽管是被红袍的体系腐蚀,无奈的拿着那些钱,一分都没有用。
可他是里长的妹夫,他是无数明里暗里盯着魏昶君的势力眼里最大的突破口。
所以,他被流放到了极北之地。
魏昶君记得,那一天的雪很大,妹妹就跪在小院外,说的是求见里长。
和自己刚刚穿越来的那一天一样,小丫头冻得发抖,甚至不愿意叫一声兄长。
后来,染瑕也去世了。
她去世的时候,还在告诉兄长,说她冷。
现在,她也被葬在这里。
一家三口,以这样的方式,在蒙阴的黄野外,团聚了。
此处,是红袍官府明令禁止修建任何纪念景点,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打扰的地方。
没有指示牌,没有守卫,只有附近村庄,受到官府委托的几位老人,定期前来清扫。
因此,和不远处落石村的人声鼎沸相比,这里安静的仿佛时间停止,只有风声。
魏昶君走到墓前,没有立刻祭拜。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父亲的墓碑,移到母亲的墓碑上,再看向妹妹。
弟弟的墓不在这里,在驻北城。
自己不让送回来安葬的。
可这些青石上冷冰冰的字,哪怕过了这多年,依旧让他千疮百孔的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