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魏昶君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真去了,吃了很多苦,甚至有人在调查的路上丢了命,可他们回来了,那时候我看到一群晒黑的孩子将厚厚的文书堆叠在我面前,没叫一声苦,眼底都是愤怒。”
“他们真的去工商部了,却质询那个红袍天下位高权重的民会总代表,问他们江南被垄断的生意,码头被欺压的工人。”
“那场面,一群年轻人,像一片出鞘的刀,就那样指着腐朽的朝堂。”
“后来,八十六个人,八十六个声音,在西山小院宣誓,为红袍,为百姓,他们成了复社第一代人。”
牌位中又响起新的熟悉的声音,是李定国。
“可惜,后来,里长您巡视天下的时候,徐渭仁,陈望,赵铁鹰已经能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妥善’处理新杭的事,如何平衡各方的利益,如何让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消磨年近百岁的里长的心力。”
“复社,终究也背叛了理想。”
房屋内在这一刻陷入寂静。
里长三次扶持,启蒙会,民会,复社......都是从最初的热血,理想滚烫,到后来的腐朽。
魏昶君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名字。
“你们都看到了,也都经历过了。”
“启蒙会,成了门阀,民会,成了官蠹,复社,如今也成了新的利益体。”
“每一次,我扶持一个新的力量去试图纠正旧的错误,可最后,这个新的力量,又会以最惊人的速度,被旧的规则同化,成为问题本身的一部分,甚至,更加严重。”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仿佛真的有一双手,在拨动历史周期,无人逃脱。”
“可我不信。”
魏昶君笑了,他咳嗽着,笑容像是许多年前带着一群人杀出蒙阴。
竟带着几分少年气。
“我偏偏要让所谓的周期,在红袍身上不成立!”
“所以,我想到的唯一办法,唯一可能对抗这个像宿命一样注定腐朽的办法,就是。”
“让里长这个位置,这个代表红袍最高的位置,永远掌握在民权的手中,让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一代接一代,永远记得为什么能坐在这里。”
“我要培养的,不是新的启蒙会,不是新的民会,不是新的复社。”
“我要培养的是一个理想不灭,永远站在百姓这边的,里长!”
这一刻,魏昶君眼前,黄公辅,阎应元,洛水,李定国,王旗......一个个身影含笑散去,只留下密密麻麻的牌位。
魏昶君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用尽了力气。
良久,他才终于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培养里长。”
“这个复杂腐朽的世道,倒是个适合诞生新的里长的熔炉。”
第1195章 回老家
魏昶君在蒙阴短暂的休息了一天。
就坐在那个满是牌位的房子里,安静的看了一天。
这些在记忆中熟悉的名字,让他终于不那么孤独。
次日清晨,他安静的收拾起东西。
“走吧。”
老夜不收跟在他身后,点头,为魏昶君拿起了毯子和行囊,一步一步离开落石村。
魏昶君带着老夜不收到了蒙阴的火车站,两人踏上火车的时候,魏昶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
是蒙阴到洛阳的。
“那边通知了石长安没有?”
老夜不收点头。
“已经收到电报,他们都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今晚能到。”
“那就明天晚上开会。”
离开落石村的魏昶君没有任何软弱的情绪,似乎又重新回到那个杀伐果决的里长的姿态。
他在抵达蒙阴之前,给石长安发了电报。
南洋那边,民权中枢还在继续主持土地清丈和财产公示,抓人安民都在继续,不过不是在槟城,而是开始扩散到整个南洋,如今他们以槟城为案例,正在向安南等地蔓延。
通知石长安回到内陆,也是为了从各地民权中枢中开始挑选代表。
他说过,要培养新的里长,要让里长活到现代,制衡一代代新的权贵。
民权中枢和民会,复社,启蒙会的路子不能一样,至少不能在他扶持起来后短短时间再次腐朽。
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火车隆隆的声音飞速掠过蒙阴的平原,魏昶君看着秋日的落叶和满田的金黄,指尖轻轻敲打着玻璃窗。
日子,该更好些的。
蒙阴到洛阳有足足六百公里,火车跑了足足两天。
这次魏昶君没有隐藏身份,所以他知道,或许民会,复社那些势力现在都在盯着他这位里长。
等着这个刚刚对全世界宣战的百岁老人又要做什么。
他不在乎,就那样安静的闭上眼,蓄养心力。
直到出站,已经是下午。
蒙阴虽然发展的很好,到底只是一个县。
魏昶君出站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历史底蕴悠久,工业发展蓬勃的城市。
站台人流如织,不时还能听到有人在招呼着拉客坐车。
老夜不收扫了一眼那些头脑活络的车,搀扶着里长一点点跟着人流挪出去。
除了站台,看到的是满目的高楼大厦。
之前魏昶君呼吁百姓奔赴海外建设,楼层不要修建的太高,最初因为人口减少的关系,的确大部分都是四五层楼的低矮建筑。
但现在经济活跃,人口众多,低矮楼层已经不适应当前的发展,因此到处都能看到十几层,乃至二十几层的高楼。
魏昶君抬头看着这些楼层的时候,阳光刺眼,让他不由有些恍惚。
在他没有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也曾经看过这样的高楼大厦。
“四百年......我们正在接近......”
魏昶君喃喃开口,旋即回神,开始踏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汽车。
这是石长安安排前来接他们的。
车子在宽敞的四车道上飞速行驶,穿梭在车流中,很快驶入一处小院。
小院外是近百名荷枪实弹的守卫,神色肃然的巡逻。
老夜不收坐在魏昶君身边。
“里长,石长安来电中说,这里原本是洛阳商会的一处闲置办公楼,现在暂时调用为民权中枢会场。”
魏昶君点头。
短暂的休息,吃了口饭,石长安来了。
满头白发的石长安神色肃然,带着纸笔和资料。
“里长,此次民权中枢代表会二十人,最后一名已经抵达洛阳车站,接待会在今晚五点举行。”
他将手里的文书递给魏昶君。
“这些都是从各地选出来的,表现最突出的二十名代表,背景和经历都核查过了。”
石长安没有汇报关于南洋的情况,因为南洋的民权中枢每一个动作都会呈现在报刊上。
而且如果有里长之前在槟城做出的样板,他们还做不出成绩,那他们民权中枢就没必要存在了。
魏昶君简单翻阅了那份资料,点头。
“知道了。”
这二十名代表,不再是南洋那样仅仅局限于一个地方的。
民权中枢自从在南洋那个复杂的地方扎根之后,骨干们纷纷外派,以槟城为模板,开始在红袍天下各地发展分会。
这些人都是从分会里挑选出来的代表。
他看了一眼石长安,放下手里的文书。
“小石头,知道这次民权中枢代表会我要做什么吗?”
石长安倒是没有预料中的复杂情绪,这个白发苍苍的读书人点头。
“猜到了一点。”
魏昶君拍拍他的肩膀,石长安很聪明,不愧是青石子带大的孩子。
“有没有怪我没有从南洋民权中枢选人?”
石长安笑着,神色唏嘘。
“里长,南洋民权中枢虽然是先行者,但也是有局限的。”
“各地的情况不可能和南洋完全相同,而且里长您也不是要整合民权中枢,从南洋选,没意义。”
魏昶君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五点。
小院三楼,会场内布置的朴素,不知道的人看到了,只会以为这是什么小企业的会议室。
一张条桌,一圈老旧的木椅。
魏昶君早早坐在桌前,周围还坐着二十道身影。
男女老少都有。
石长安也在。
“既然人齐了,那我们简单认识一下。”
魏昶君目光落在石长安身上。
这次开会,名义上是民权中枢各地代表会汇报工作。
石长安会意点头,开始为魏昶君一一介绍,他首先看向左侧脸涨得通红的一名中年汉子。
“王大力,四十二岁,红袍俄地民权中枢代表,原本为伊尔库茨克林场工人。”
“三个月前,林场那边借口效率低下,打算钻咱们劳工法的空子,强推十二时辰轮班,王大力响应民权中枢,经过沟通联系,在南洋民权中枢骨干的建议下,迅速组建了红袍俄地民权中枢。”
“他们率先调查,搜集了林场关于违规使用童工,可口伤残抚恤,安全设施缺损的相关证据,并且将这些证据送到红袍俄地监察部,并同时送到当地红袍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