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放下这份资料,呼出一口气。
“虽然在记载中,罗安的确追回了巨额税款,甚至还揭露了大量问题,但,树敌太多了。”
“就和魏昶君当初下令清剿天下缙绅,财产公示,查证官吏一样,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看看这些记载,复社内部称罗安为里长鹰犬,民会对他恨之入骨,被查证的财阀,甚至还没有被波及到的财阀,已经开始对此人欲除之而后快了。”
雷请议面无表情,手上的翻阅动作却愈发迅速,纸张不断从面前翻动。
片刻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下。
“罗安出行之护卫,堪称严密,饮食随从万分警惕,居所办公多有窥伺......”
他翻到另一份资料。
“罗助风潮日盛,已成众矢之的,里长竭力维护,然朝野攻讦此人专权跋扈,罗织罪名之声日盛,更有暗中串联者,归咎里长,称其年迈昏聩,妄信奸佞......”
雷请议心底一跳,和同样意识到的陈科对视一眼。
果然!
看样子罗安恐怕真的被盯上了,那些财阀被动了蛋糕,绝不会甘心。
他们的利润可不仅仅超过百分之三百,那些资产已经在践踏一切律法!
“魏昶君的处境,在那个时候恐怕也很艰难了。”
“要知道以他的威望,能在那个时代被扣上帽子,泼脏水,近乎身败名裂,怕是民权和培养里长两件事都失败了。”
两人心中紧迫感愈发强烈,迅速翻阅到下一页。
“财税案后,罗安追查北直隶钢厂事宜,折返洛阳途中遇刺,本人身中数弹,当场殒命,遗留线索寥寥,终成悬案。”
“罗安死后,凡经办之案一一重启,众商沉冤得雪,里长因年迈,不宜参与朝政,遂于西山颐养天年......”
记录至此,终于结束。
这场在另一个时代波澜壮阔的案件,似乎就这样以偏僻记载中的只言片语,草草落下帷幕。
雷请议和陈科沉默着,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看出来了。”
雷请议苍老的声音响起。
陈科也沉默着,他知道雷请议说的他们是谁。
那些财阀,甚至他们背后的人,看来都知道魏昶君这是打算培养一个新的里长了。
所以,他们才会不顾一切的将罗安除去,甚至将魏昶君也推向边缘。
这一刻,雷请议咬牙,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代。
百岁高龄,想要为红袍天下劈出一条路的魏昶君,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罗安会死,魏昶君一生为之奋斗的东西,会被彻底否定。”
办公室内的气氛逐渐压抑。
“不行,必须告诉他。”
“看他怎么选吧。”
雷请议的声音顿住,似乎像是这些年来每一次提醒魏昶君经历必死之局时一样。
只是他也苦笑着。
魏昶君太执拗,或许,即便知道了,他依旧会坚定自己的选择。
第1204章 这是下一代人的战争
大明事感录被取出来。
雷请议开始提笔。
“我们从后世资料中看到,罗安在查办渤海系财阀后,树敌过多,将会在巡查北直隶钢厂返回途中遇刺身亡,你也会因此被各方势力攻讦,扣上昏庸帽子,身败名裂,民权失业遭遇重大挫折。”
“务必早做打算,或者......停止一切动作!”
最后一句话写完,雷请议看着,喃喃开口。
“你会怎么选?”
与此同时。
四百年前,洛阳小院。
魏昶君如今正在书房听着汇报,老夜不收一点点说着各地的消息。
“这次的财税案太大了,牵扯的也太多,现在渤海系虽然被罗助掀起的风潮淹没,但盯着这里的势力也都开始做准备了。”
“看样子,他们是都坐不住了。”
魏昶君听着,不置可否。
都在意料之中。
如果这些财阀,甚至他们背后的势力,面对如此迅速的手段还无动于衷,他们也不配拥有这样的财富。
他正要说话,桌案上的大明事感录上,忽然浮现出新的字迹。
魏昶君看着,是老友的笔迹。
罗安会死,自己晚年身败名裂,甚至在正史中百岁之后的记载寥寥无几,民权事业也大受挫折。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着,面无表情。
直到最后,魏昶君平静提笔,开始书写。
“知道了。”
“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做事,那这个时代,才真的是烂透了。”
他的回应很简短,但他在笑,像许多年以前那样笑着。
在这个时代,昔日所有和他并肩的伙伴已经相继离开。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又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提醒自己遭遇危机,诸如地主虞家,诸如流寇漫天火,诸如蒙阴知县等危机的岁月。
魏昶君不在意是不是会遭遇刺杀,是不是会身败名裂。
他只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一定要有人做。
可能他不会成功,但一定会有人成功,这就够了。
就在魏昶君正在和现代交流的时候,另一边。
洛阳一处小院,罗安带着文书踏入。
这里是关押陈继业的地方,陈氏集团的家主。
出人意料的,陈继业并没有出现在牢房,这里的环境甚至还算不错,有干净整洁的房屋,窗明几净,除了不能出房间,似乎和度假也没什么区别。
罗安来的时候,陈继业正在桌案边吃饭。
他动作慢条斯理的,带着几分优雅气度,看起来不像是刚刚被抓捕的人。
看到罗安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的吞咽,随后拿起餐巾擦拭着。
“来了?”
好整以暇的开口,如同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罗安瞥了一眼他桌案上的饭菜,安静的坐在他对面,放下手里厚重的资料。
“这里的饭菜还不错。”
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旋即,罗安收敛神色,看向这位昔日跟随父亲从南洋来到中原的老商人。
“这次想必陈总知道我来的目的了,那我们就跳过那些繁琐的东西。”
“关于陈氏集团在各个领域,尤其是关联交易操纵价格,虚报成本转移利润这些问题上,我们已经有了确切的证据,但还需要你做出说明。”
“当然,还有一点。”
此刻,罗安声音逐渐放慢。
“如果背后还有其他的东西,陈总也可以和我们聊一聊。”
他说的其他东西,陈继业自然知道是什么。
里长要推动民权发展,绕不开复社和民会,甚至昔日启蒙会那一批后人。
但此刻他却看都没看罗安带来的资料,只是盯着罗安,笑吟吟开口。
“罗助,你坐在这里,拿着这些东西,在审问谁?”
他缓缓起身。
“你以为你处理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集团?”
罗安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老商人,并不在意,甚至还挑衅似的伸手点了点那些证据。
陈继业也并不在意,声音继续响起。
“陈氏不大,甚至渤海系也很小,但这背后,是数十年来整个红袍天下商业的规矩。”
“这些规矩,你猜猜是谁定的?几个小小的商业集团?”
这一刻,陈继业更像是一个想要教导后辈的教书先生。
“从南洋到天津,从橡胶园到地产,从医疗到化工,每一步,都有该拿钱的人拿钱,该开路的人开路,该点头的人点头。”
“罗助理,你们还是太年轻了,有些东西,你们碰不得。”
“你是这样,里长也是这样。”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似乎连那个一手开创红袍天下的老人也并未放在眼里。
罗安没反驳,只是继续听着。
于是陈继业也真的继续开口。
“你以为有里长撑腰,就无所不能了?”
“当年里长初定红袍,声望如日中天,跟在他身边的洛水和青石子,都是开创红袍的真正元老,可当初他们查下去,真的禁绝了天下变成如今这样?”
“没有。”
“别说他们,就是里长先后扶持起来的民会和复社,最后也没能成功。”
“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拿着里长助理的名头,查这个,查那个,看起来成功了,看起来风光,但我说实话,并不觉得你能把这出戏活着唱完。”
“你很聪明,应该能知道我在说什么。”
“里长就算老了,天底下也没人敢动他,但你不一样,没成长起来之前,很多人有办法让你永远闭嘴。”
明晃晃的威胁,不仅没让罗安畏惧,反而让他认同的点头。
“没错,可能我会死,但人总要死的,死之前,也总要做点事。”
他拿起资料,递给陈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