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魏昶君还不是里长,他就是个十七岁,等着机会改变生活,拼命想要在流民和天灾中生存下去的普通底层,只能借着天气预测在落石村获取当地百姓的信任。”
“那时候顾城老教授几乎把所有学生都派出去,到处搜寻青州府周边的一切墓志铭,历史记载,古籍文书,查询一个在历史中没有留名资格的普通人。”
“后来我们真的查到了,崇祯元年十月,他有了得龙王相助的名声,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历史资料中看到魏昶君这个名字,也是他遭遇的第一次凶险,死于虞家。”
陈科说着,脑海中甚至浮现出许久之前的画面。
那份资料还是他亲自整理的,来自南洛河道旧碑和蒙阴怪谈。
那时候的魏昶君,没有资格进入任何一地的正史。
“他那时候面对的情况,我已经觉得相当复杂,缙绅多如牛毛,邪派数不胜数,都在勾结官吏,但我没想到,那居然是他这一生中,遇到的最小的风波。”
会议室内,雷请议似乎也被带到那些画面中。
那是魏昶君意气风发的时代,也是现代这些在背后默默提供支持的人,最为振奋的时代。
于是他们立刻组建了智囊团,调动举国之力,对付一个明末乡村的小地主。
魏昶君开始种植土豆,备战备荒,培养洛水老道手底下的道士操练,同时在虞家安插内应。
他的确胜了,也是凭借此战,正式拥有了自己的班底。
莫柱峻,洛水,青石子。
最先跟随他的三名骨干,在那时候出现。
“魏昶君的第二生死存亡的危机,是流寇漫天火席卷。”
蒙阴杂囚长志记载,崇祯元年莒州下县,南洛真龙小仙人欲守村,落石村打乱,基民流窜,里长守村亡。
“那时候是冬天,流民本来就多,被流寇裹挟,当时魏昶君所在的村子几乎没有任何防守能力,一个小村子,连兵都没有。”
“后来我们再三商议,建议他开始操练民兵,修筑村堡和闸门。”
“那时候甚至有很多人在一遍遍模拟如何带着饭都吃不饱,没有兵刃器械的村民,抵挡吃饱喝足,手握刀兵的流寇和饿的要死的灾民劫掠。”
“要知道那可是灾民,没了土地和家人,那就是疯子,不劫掠砍杀就是饿死,根本没有撤苟活的环境。”
“魏昶君当时能带着兵马死守村堡活下来,简直不可思议。”
此刻,雷请议也笑着。
“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魏昶君,无论是什么境况,他有担忧,有愤怒,但从来没有绝望过。”
“这个人,似乎天生就有这种使命,所以他做什么都一往无前。”
但他也复杂,此刻他翻动着眼前的大明事感录,继续从最初看着。
很快,他目光停在魏昶君第三次必死之局。
“那时候魏昶君开始掌控蒙阴下各处乡镇,也头一次进入知县的视野,但他似乎运气不太好,一直在面对死局,虞家四子虞守正在历史记载中,污蔑魏昶君为邪派,马贼,在历史记载中予以灭杀。”
“那或许是他头一次意识到在古代,科举有多恐怖,这才有了之后他暂且加入明末朝堂的心思。”
“后来的死局,又开始变成匪患,他在这个阶段,再添加了三名后来的骨干,王旗,陈铁唳,岳豹。”
“或许是我们的合作一次次验证了可行性,所以每一次的危机之后,魏昶君的势力都会迎来暴涨。”
纸张在被一页一页的翻动,雷请议看着这些记载,似乎脑海中曾经的数十年又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遍。
如今回头看,才知道当时的魏昶君,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
蒙阴马知县的针对,莒州官场的家族报复,青州府官吏得东林示意下的设计......一直到进京之前,魏昶君都始终没有任何容错的机会,他的死法在雷请议的视角下,那些历史记载中,看到了不知多少。
守村力竭,诬陷绞杀,诱骗刺杀......但魏昶君就是走过来了,一步步走到后来的三府总督的位置。
听起来不大,但青州府,东昌府,济南府的军政大权全在他手里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没了每一次都必死的结局。
此刻,雷请议也在看着大明事感录中的记载。
魏昶君头一次会面崇祯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有些复杂,甚至有些叹息。
“那时候的魏昶君其实是没有这么多顾虑的,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对抗那个令人绝望的的世道。”
第1224章 最后一战你会赢吗
会议室内,陈科沉默许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雷请议继续翻页,翻过了红袍军和大明之战,翻过了红袍军和大清之战。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红袍天下建立之后。
大明事感录在这段时间内,原本频繁的通讯逐渐减少,甚至一度到了失联的程度。
从这里。
“那一年,魏昶君流放了保庵录。”
“在他的势力还在蒙阴的时候,就跟随他一直扶持红袍军的那个启蒙总师。”
“保庵录选择了另一条路,门阀权贵。”
“他开始将自己的学生和亲人都放到红袍新成立的官府中,他们各个都掌握着权力,开始肆意妄为。”
“保庵录虽然尚有底线,但他是知道自己门阀的触角下发生的一切,他只是不在意了。”
“就像昔日的权贵不在意他们一样。”
“不知道那时候魏昶君看着昔日和自己一起对抗权贵的人成了新的权贵,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毫无疑问,这里是他和昔日拧成一股绳的那些人,还有我们,分道扬镳的时候。”
陈科听着,眼睑低垂。
他就是当时提出反对最多的人。
不是为了那些新的权贵鸣不平,而是知晓魏昶君做出这样的选择,未来的路有多难走,之后又会是多孤独。
红袍天下才刚刚安定,经不起这样的波澜。
“是啊,那时候,那股拧在一起的绳子,似乎分开了。”
雷请议继续翻着大明事感录,看着,那些回复有时候隔着一两年,有的时候甚至隔着十年的漫长时间。
但其中透露出来的消息,远比史料要真实得多。
那时候,黄公辅,周愈才这些人,都因为二代流放边陲建设的事,开始疏远魏昶君这个里长。
逢年过节,他只剩下一个人。
“不是因为魏昶君走错了,而是因为他选对了。”
空荡的会议室内,陈科的声音夹杂着很多情绪。
但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
是的,是因为魏昶君选择的道路是对的。
他没有听从现代的建议,安抚所有的缙绅世家,稳定所有的功臣,而是选了和他们截然不同的路。
他不随大势,不是错的。
当时现代只考虑到要稳定下来。
彼时,陈科也在看着大明事感录上,双方近乎决裂的争执。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你应该这样,现代,还有属于魏昶君的时代,都在这样告诉他。”
“他只有一个人,但他的选择是,说不。”
“我们和魏昶君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没有经历过那个世道。”
说到这,陈科苦笑着,叹了口气。
他想到最初魏昶君穿越过去的时候,回复他们的那些话,还有他们从那个时代的史料中看到的记录。
其中有一条现在他还记得。
青州府的人命总是值钱一些,因为可以做腊肉。
就是这样的世道。
“我想我明白魏昶君为什么一定要执着走这条没人支持的路了。”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把历史看作一段时间的走向,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组成的时代。”
“所以在那之后,他和所有人的选择都不一样,他开始拼命的尝试走每一条道路,企图将那些吃人的权贵压下去,无论是旧权贵,还是新权贵。”
“他尝试了启蒙会,启蒙会失败了,他又尝试了民会,民会也被同化。”
“复社要坚持的久一些,可说到底还是失败了。”
“于是他开始扶持民权中枢,从南洋一座小城开始试点,他明知道自己现在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人怪他,史书上更是会给他这位开创红袍天下的里长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民会和复社更是会把他高高的供起来,全心全意听从他的命令。”
“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甚至为此不惜培养一个新的里长。”
“他是真的倔。”
“哪怕一直在失败,他把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就是没想过放弃。”
“他也很贪心,他比我们想要的还要多。”
雷请议听着,眼神唏嘘,像是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啊,他比我们还贪。”
“我们最开始想要的,不过是让他改变那些屈辱的历史,甚至到后面让全世界都说中文。”
“他不仅要这些,还要老百姓都能好好的活下去,不受欺负的活下去。”
“可是这条路,太难了。”
“他不会有任何盟友,甚至连那些百姓或许都会误会他。”
“当初和他一起踏上这条路的人,都散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坚持。”
“以前至少还有洛水老道和青石子站在他身边。
此刻,他看着大明事感录上的字迹。
“可这次,其他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两人都皱眉看着。
“连最敬重他的那些人,都不会接受和承认一个新的里长将他们排除在外。”
“魏昶君,这次的路,会比以往都艰难。”
会议室此刻陷入冗长的沉默。
直到片刻之后,雷请议叹息着合上书。
“如果青石子和洛水还在,你至少不会这么累。”
陈科听着,也想起了历史记载中那两位总长。
昔日所有人都在远离魏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