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进来的是洛定和石延。
石延看着瘦弱的里长,压抑低头。
“里长,大夫怎么说,还有多久。”
这句话其实问出来有些刺耳,但魏昶君不在意。
“熬得过去,也许还有些时间。”
尽管魏昶君没说最坏的结果,但石延能听出来,此刻他收敛神情,开口。
“现在罗助的各项交接我们都盯着,民会和复社没动。”
“那些财阀还有些在反抗,但罗助自己能处置。”
“如果后续有变动,我会亲自一一调查,处置任何有异心之人。”
他说的并不惊天动地,但他已经做好了里长如果走了之后的打算。
魏昶君看着这个沉默的身影,恍然看到了青石子的影子。
当年的青石子也是如此,凶戾,沉默。
哪怕明知道会得罪多少人,背负多少骂名,但所有的事,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他就敢去做。
石延只是一个红袍天下总督察使,他也是人,遇到刺杀也会死。
但他不在意。
这是他给里长的承诺。
洛定此刻还是穿着一身道袍,也在看着年迈的里长。
“罗助那边我们也会盯着,如果他走错了路,我们会亲自动手。”
罗安现在已经掌控了四家势力的一部分,整个红袍天下的军政财税,他都能调动。
但洛定他们就是敢说出这样的话,魏昶君甚至相信,他们也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
这一刻,魏昶君艰难点头。
洛定和石延走了。
看着两人背影渐行渐远,魏昶君闭上眼。
他们之后,也许和青石子,洛水老道一样,很苦。
最后来的是罗安。
接到里长病重消息,罗安来了。
他看着这位疲惫的老里长,神色复杂。
里长算是他的老师,教了他很多,也在背后扶持了很多。
他这个金城来的底层人,民会和复社最初都是看不起的,唯独里长,给他机会。
但里长对他,并不只是简单的知遇之恩。
三十岁之前,他一直都在看着里长历史上做到的一件件事,剿灭缙绅,世家,二代建设边陲,百姓奔赴海外,财产公示,清查官吏。
还有民会,复社,一个个腐朽势力被取代。
里长始终在想如何实现最初那句话,红袍,是百姓的红袍。
他觉得里长是一个领路人,更是这条路上极少有的同行者。
现在,里长病重了。
他没有历史上所有继任者的暗喜,只是沉默,身上莫名开始出现一些孤独。
里长坚持这条路很久,接下来,这条路上的人又少了一个。
和岳擎,石延等人不同。
看到罗安前来,魏昶君主动开口。
“岳擎刚才来了。”
罗安没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魏昶君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和他聊的时候,说到了岳豹,我告诉他,岳豹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我说,百姓们走投无路的时候,需要有人拉他们一把。”
彼时他看着年轻的罗安,笑着,继续开口。
“我还告诉他,永远不要放弃,永远有重来的勇气。”
“你也一样。”
魏昶君说话的时候,神色复杂,脑海中浮现出许多身影。
莫柱峻,保庵录,楚意,陈铁唳......他们以前也是走在同一条路,但他们之中,有人囿于财富,有人困于情感,有人惑于权势。
最后,星流云散。
现在,岳擎,阎卫东,甚至包括罗安在内,也都走在昔日那条道路上。
未来他们的选择极多,如何保持,是他们自己要斟酌的事。
罗安听着,眼底平静,点头。
罗安也走了。
此刻,房间里只剩魏昶君。
他想到三百年后的另一个时代。
也有一群人,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唯独没想过放弃。
只要不放弃,只要一直都有重来的勇气,他们总归不会走错路。
魏昶君愈发疲惫,他艰难起身,拿来了半本大明事感录,随后,提笔。
“今日病重,遇岳擎,石延,罗安探病......”
他说了和这些后辈的对话,但他也一直都在想昔日曾经和他并肩而行的那些人。
良久,才停笔。
现代。
西安历史研究所内。
陈科和雷请议看着这些逐渐杂乱的笔画,神色复杂。
看来魏昶君的病真的很重。
雷请议想到这些年和魏昶君的每一次通话,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中年时的独断专行,再到年迈的孤独。
他太老了。
老到几乎看不到他脚下的道路尽头。
最初的时候,这本大明事感录总能给魏昶君答案,像落石村的天气,魏昶君的死局。
但到了后来,他能得到的答案开始越来越少,因为他要走的是一条本来就没有答案的路。
他只能靠着自己摸索,艰难前行。
现在他甚至没有多少时间去尝试,他只能看着刚刚被扶持起来的罗安,看着他能不能坚持走下去,坚持在一次次错误和挫折面前重新走。
魏昶君能撑过这次吗?
雷请议苦涩想着,但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提笔写下几个字,简单回复。
“时代会变。”
第1241章 我不会死的
里长这次的病情似乎一直都没有好转的迹象,老夜不收看着,神色复杂。
如今小院似乎比之前热闹了许多,京师,新杭等各地最顶尖的大夫都来了,但都是摇着头离开。
“里长,你感觉好些了吗?”
老夜不收想要扶魏昶君躺下,但魏昶君只是摆手。
如今他脸上皱纹遍布,蜡黄没有血色,神情却格外平静。
“扶我起来。”
老夜不收咬牙,他跟了里长几十年,从没见过里长虚弱成这样,即便是在西山小院昏迷的时候,呼吸也算有力。
他心底有些发酸,这才反应过来,里长一百岁。
老夜不收想劝里长躺下静养,但他看到魏昶君那双苍老疲惫的眼睛,最终沉默。
魏昶君靠在床头,呼吸艰难,伸手拿出一直不离身的大明事感录。
上面算是记载了他的一生。
连他也不知道,这本大明事感录上的文字是不是到这,就是结局。
他能感觉到,现在他快死了。
这种熬不过去,生命就会结束的无力感,是不受他掌控的,但他并没有昔日那些急切和紧迫,他知道还有许多事没做完,还有许多东西没看到。
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平静的按着大明事感录。
“备车,回蒙阴。”
老夜不收怔然,片刻后,点头。
他觉得心底有些发酸,更有些不知所措,或许里长是真的要死了。
听说人快死了,就会开始想家。
老夜不收咬牙,低着头匆匆开始准备出发。
魏昶君的东西并不多,甚至算得上的寒酸,除了电话,纸笔,只有几件衣服和许多药。
车辆一直开到小院门口,老夜不收扶着魏昶君坐进去,低声叮嘱司机慢慢开。
魏昶君现在的身体既不能转车,也不能乘机。
好在现在各处的道路都修建的平整,坐着不算颠簸。
魏昶君疲惫的靠在后座上,艰难看着窗外。
从洛阳回蒙阴一千二百里,若是以前身体康健,只需要一个时辰。
现在需要走足足一天的时间。
或许是因为罗安带着自己的班底闹的声势浩大,民会和复社各怀心思,财阀乱作一团。
备受瞩目的里长从洛阳小院离开的时候,几乎无人知晓。
魏昶君看着,也在想着。
如此也好,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里长出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