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开的很慢,但很稳,病痛中的魏昶君不知不觉睡着。
老夜不收没叫醒他,里长自从患病,很久没有睡的安稳。
车辆抵达蒙阴的时候,是下午六点。
魏昶君被老夜不收扶着下了车,抬头,看着前方。
蒙阴县城他回来过很多次,现在整个县城都是高楼大厦,工厂,但城墙和昔日衙门还保留的极好。
年迈的魏昶君如今站在城墙下,一点点看着。
昔日第一次从落石村来县城,蒙阴的旧城墙其实很低,之后又一丈多,沿用的昔日元代所建,就在山上。
那时候城墙上平日里只有五十官兵巡逻。
一个个兵卒面黄肌瘦,自己做了蒙阴的县丞,看着那些冻得发抖的士兵,亲自下令派发了棉袄。
昔日城下的流民很多,吓的知县,县丞都睡不着。
那些在小冰河天灾之下饥肠辘辘的百姓,只剩下活着的本能。
十乡,四镇,四十五村,都是乱的。
后来自己除掉马知县,正式开始接手蒙阴县城,要面对的不光是流民了,还有裹挟流民的流寇。
于是蒙阴城墙开始重修,一直到如今,用的都是昔日自己修筑的模样。
他在老夜不收的搀扶下,一点点艰难的登上城墙。
现在这里是景点,保留下来后,每天来参观的人很多。
几人身边还有导游在对天南海北的游客介绍,说昔日里长凭借这座城墙,如何抵御流寇,如何抵御周边县兵的滋扰,如何修筑城墙。
魏昶君听着,神情恍惚,像是重新回到数十年前。
那时候意气风发的少年整天思索着如何带着自己身后的人活下去,如何在历史上留名。
他曾经在这段城墙上看着周边的荒野萧条,整个蒙阴像一叶孤舟,在王朝末年的天灾人祸中朝不保夕。
自己身后的官吏雏形才刚刚搭建起来,其实他知道那时候王旗,洛水他们都在担忧。
怕天灾突然出现,怕流寇大举攻打,怕周围官府知晓他们已经造反,怕底下的百姓安顿不好,生出乱子。
要不是背后现代一直在以举国之力帮助推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群没有体系的乌合之众,在那个时代早已死了千百次。
魏昶君身边,导游还带着游客不断在城墙上观看,看着昔日射箭的地方,介绍这里曾经经历过哪些战事。
没人注意到这个神色恍惚的老者。
魏昶君看了一眼那些从各地千里迢迢来看昔日红袍起源之地的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看什么都新奇。
他吐出一口气,点头。
当初带着红袍厮杀,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现在。
他转身,又慢慢下了城墙,远远看着还保留下来的府衙。
“周愈才那时候在蒙阴没什么权力,但他也从不欺压百姓,所以我们带着红袍来了,他第一个站出来投靠。”
老夜不收听着,魏昶君也继续说着。
周愈才那时候已经很年迈了,依旧一无所有,但他有时候很佩服这些人的眼光。
自己那时候才十几岁,周愈才居然能咬牙跟着自己反了根深蒂固的知县和城内的几个家族。
而且此人的能力也真的很强,可以说在黄公辅来之前,他一直都是红袍的大管家,管着后勤,民生,甚至有时候军中的事他也要帮着管。
后来黄公辅来了成了大管家,也不是周愈才能力不够,而是他才是最熟悉红袍治下的民生发展的官吏。
但自己在蒙阴认识的所有人,最后都星流云散了。
莫柱峻死了,王旗和岳豹去了海外,陈铁唳走错了路,周愈才因为二代建设边陲之事,和自己渐行渐远。
近百年岁月之后,再回蒙阴,孤身一人。
第1242章 他开始了新人里长的发言
魏昶君没在蒙阴停留太久,他看着那座人来人往,参观的蒙阴县衙,上了车。
车辆很快到了落石村,魏家老宅。
前些时候他和老夜不收从槟城回来过一趟,这里周边如今也都是景点了。
魏昶君回到老宅。
这里翻修过,不再是昔日那种漏风漏雨的模样,隔着院墙,魏昶君看到另一边。
隔壁现在也没人了。
朱慈琅很久没回来过,听说做了厂工程师,到处忙碌。
朱由检死后,隔壁的院子彻底空下来,如今落了一层灰。
听说原本这里也要被县衙定成参观的景点,毕竟前明最后一个皇帝改造居所的噱头,听起来还是很吸引游客,但短暂的开过片刻后,最终不了了之。
老夜不收将魏昶君放在椅子上,开始带人打扫做饭。
此刻,魏昶君就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脑海中的许多念头纷乱的冒出来,没有头绪。
他目光落在一处角落,上面还放着近乎腐朽的前朝户帖。
崇祯元年十月初一,那时候,这个角落有一张草堆的床,上面虫子多的很。
刚来的自己,上吐下泻了整整三天,打了洛水一顿,差点死在感冒上。
虽然之前是历史高材生,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半本大明事感录上。
虽然彼时的自己大病初愈,营养不良,但其实那时候还是很有希望的。
不像如今,一百岁的身躯,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
魏昶君苦笑着,挪开目光。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和昔日的张居正很像,有些太自负,太偏执。
张居正昔日也是,从隆庆手里接过担子的时候,不信太后,不信幼帝,不信其余诸辅,他只相信自己,觉得只有自己能完成规划。
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也是,规定了正轨,让所有人按部就班的走。
所以张居正很累,骂名很多,但他至少还有妥协转圜的时候。
自己一直都在用一股气顶着自己往前走,从不妥协。
魏昶君想着,目光很快又转到了另一边,那里昔日是堂屋所在。
他脑海中浮现出昔日的画面。
十月初一下午,目前程氏正在做饭,那时候冷的厉害,母亲也吃不饱,没力气,没法去砍柴,只能捡来一些破碎的木渣子,熬煮米粥。
魏昶琅和魏染瑕那时候都小,只知道蹲在一边烤火,流口水。
那时候搀扶自己的是妹妹,小孩形销骨立,还想扶着兄长。
家里就只剩下两担糙麦,麦麸,长了虫。
其实没人知道,那时候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心底是绝望的。
他在现代甚至没见过有人吃那些东西,发霉生虫的,吃下去会不会死他都不知道。
但他更知道,他不能害怕,父亲死了,母亲体弱,弟弟妹妹还小,他得撑起来那个家。
他那时候知道现代的理想,可他一门心思想的,是怎么带着这三个家人活下去。
让弟弟妹妹吃饱,让母亲不害怕。
其实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世道,哪怕心里知道王朝末年的各种惨烈,但那些惨烈都记载在书本上。
如果没有后来看到的一切,他或许真的会按照现代规划,按部就班的做事。
放过缙绅,稳定世家,不清查官吏财税。
这样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孤独和千夫所指。
魏昶君深吸一口气,想着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或许是在楚关一带着流寇劫掠后,他亲眼看到左营乡那些抱着孩子一起死在那个冬天的老妪。
也可能是大谭村那边,看到冰面上浮肿的尸身,和坐在一边吃雪的百姓。
那时候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来了,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史书上写的人相食或者是饿殍遍野,人腊如炬。
那时候他开始想,那个抱着孩子死去的老妪会不会头天晚上还把孙子抱在干瘦的怀里,嘟囔着带他吃东西。
那些死在流寇,天灾,饥饿里的孩子最后看着这个世道在想什么。
太真实的世道,让他喘不过气。
但他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后来,他的心思逐渐变了,他不要稳定,不要大计,不要过渡。
他就是铁了心要一个公道,这个世道的每个人,不该这样,他们付出了多少,就该得到多少。
最简单的要求,他一路厮杀了八十三年。
到现在,依然没有完成,他只能寄希望于罗安,还有后面的许多人。
魏昶君沉默,继续看着这个小院子里的每一处。
从开始预测天气,加上洛水造势,魏家老宅就逐渐变得神秘。
自己开始按照大国的安排,种植土豆,练兵。
青石子带着九个小道士,那时候就站在魏家破旧的小院子里,一点点训练。
此刻魏昶君耳边似乎传来那些操练的声响。
五个人一队的小道士,选了队长,跟在自己身后,躲在避风处从最基本的站姿开始操练。
一个时辰后,训练如何整齐划一的走路。
青石子穿的最少,但发抖的最少,他就咬着牙跟着自己,一直从下午训练到深夜。
直到最后,青石子和另一个小道士表现最好,分到了兔肉。
那时候青石子的韧劲就出来了。
到第二天,十个道士们又开始来小院喝粥。
那时候母亲和弟弟妹妹就在一边看着,整个小院一上午都是脚步声。
没人问为什么要练兵,也没人问为什么要这么练。
就连母亲他们都没问,为什么自己舍不得吃的腊肉,要给这些道士吃。
他们只知道,跟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活下去。
吓的看到的洛水老道一直嘟囔着,说昔日和他同年赴考的卢象升练兵也是如此。
这一刻,魏昶君看着小院,似乎每一处都夹杂着许多画面,如今才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