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羽回到主位,亲手取了一只干净的茶盏。
又从案旁的小炭炉上提起一把陶壶,将滚烫的开水注入盏中,烫了烫茶盏,倒掉。
然后打开一只精致的青瓷茶盒,用竹匙取了一撮茶叶放入盏中,再次注入开水。
那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碧绿的叶片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孙羽双手捧着茶盏,恭敬地递到沮授面前,道:
“……先生请用茶。”
“这是在下从江南带回来的茶饼,平日都舍不得喝。”
“今日先生来了,正好一同品鉴。”
沮授接过茶盏,低头看去。
只见茶汤碧绿清澈,上面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茶香中夹杂着些许辛香
那是加了姜片的缘故。
他又仔细看了看,茶汤中隐约可见橘皮丝、桂皮屑,还有几粒豆蔻。
这便是汉时常见的煮茶之法。
茶饼先烤后捣,与葱、姜、橘皮、桂皮等一同煎煮。
去其苦涩,增其辛香。
沮授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姜桂的辛辣,继而便是茶叶本身的清苦,最后在喉间留下一缕甘甜的回味。
他闭目品了品,点了点头,又呷了一口。
这才放下茶盏,慨然道:“好茶,好器具。”
“茶汤清亮,茶香醇厚,入口甘润,回味悠长。”
“府君原来也是好茶之人,授失敬了。”
孙羽微微一笑,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呷了一口,道:
“先生有所不知,某平日不喜饮酒,独爱饮茶。”
“酒这东西,喝多了容易误事,轻则言语失当,重则贻误军机。”
“在下见过太多因酒误事之人,是以平日里滴酒不沾。”
“茶叶却不同,既能明目,又可提神,使头脑时刻保持清醒。”
“为将者,最怕的就是昏聩糊涂。”
“为谋者,最怕的就是思虑不清。”
“一盏清茶在手,神清气爽,思虑通达,何事不可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沮授脸上,似乎话中另有所指。
沮授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孙羽,缓缓道:
“府君这话,是在提点授么?”
孙羽连忙摆手,笑道:“先生误会了。”
“提点二字,某如何敢当?”
“先生乃河北智士,名满天下。”
“在下素来仰慕,今日得见,不过略表敬意罢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某倒是有几句话,想与先生商议。”
“先生是明理之人,当知天下大势,何去何从。”
沮授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府君请言,授洗耳恭听。”
孙羽放下茶盏,正色道:
“先生以为,今日之天下,群雄并起,诸侯割据。”
“究竟谁是我主之敌?谁又是袁公之敌?”
沮授微微一怔,随即道:
“……府君这话问得有趣。”
“刘玄德占据青州大郡尚不知足,又兼并徐州,收降曹操,俨然有侵吞河南之野心。”
“府君却来问授,谁是袁公之敌?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孙羽摇了摇头,道:
“先生此言差矣。”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槐,缓缓道:
“徐州之事,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只知其表,不知其里也。”
“昔者陶恭祖在时,三让徐州于我主。“
“我主再三推辞,恭祖临终前执意相托,徐州士民亦多次相请。”
“我主本不欲受,只是不忍辜负恭祖遗愿,更不忍见徐州百姓流离失所。”
“这才勉为其难,接纳了徐州。”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沮授,又道:
“至于收降曹操一事,更非我主有意与袁公为敌。”
“先生当知,昔者吕布袭取兖州,曹将军曾遣使向袁公求援,乞求粮秣兵马。”
“是袁公帐下诸公议定,以为曹将军必败,救之无益,不若令其举家来河北。”
“袁公从之,遂令曹将军北上。”
“然曹将军行至半途,为吕布所阻,进退不得,不得已才转投我主。”
“今彼穷途来投,我青州焉有拒之于外的道理?”
沮授听了这番话,一时默然。
他心里清楚,孙羽说的都是实话。
当初曹操与吕布争夺兖州,形势危急,确实派人向袁绍求援,希望得到兵马粮秣的援助。
按理说,曹操作为袁绍小弟,帮他看守南方门户,袁绍没有不救之理。
历史上的袁绍也确实对曹操仁至义尽,不仅给了他五千兵马救急。
还派了大将直接出兵,派他攻打吕布。
这确实有老大哥的风范。
当然了,袁绍的好处也不是白拿的。
此次出兵,袁绍是直接占据了兖州以北的领土。
这也为未来官渡之战时,曹操十分被动埋下伏笔。
只不过本位面的曹操,由于未能接纳青州的百万黄巾男女,实力大削。
袁绍麾下专业的军事团队,经过一番商议。
田丰、审配等人一致认为曹操必败,救之无益。
不如等他败了,直接收编他的残部。
袁绍对此深以为然,便让曹操先来河北,再作计较。
之后,便是刘备主动抛来橄榄枝,曹操归降。
河北士人集团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怒。
在他看来,曹操本是袁绍的人。
如今却投了刘备,这无异于刘备伸手从袁绍碗里抢食。
加上刘备又得了徐州,势力大增,河北诸公越发觉得此人不可不除。
可归根结底,这件事的起因,还在河北自己身上。
若不是他们当初不肯出兵相助,曹操也不至于走投无路,转投刘备。
沮授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孙羽见沮授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正色问道:
“先生,在下还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沮授道:“府君但说无妨。”
孙羽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看着沮授,一字一句道:
“先生以为,如今天下纷扰,群雄逐鹿,究竟谁能定鼎天下?”
沮授不假思索地道:
“府君此问,授可以作答。”
“我主坐拥河北之地,民殷国富,户口百万,带甲数十万。”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
“今又奉天子明诏以讨不臣,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能安天下者,必袁公也。”
他说这话时,声音洪亮,语气坚定。
显然并非敷衍之辞,而是由衷之言。
孙羽听了,并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
“……先生说得有理。”
“袁公坐拥河北,兵强马壮,确实有问鼎天下的资本。”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又道:
“然则,先生以为,我主如何?”
沮授看了孙羽一眼,沉默片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