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实地勘测,恐难成事。”
周瑜点头道:
“兄长所言极是,水战之事,首重实地。”
“若凭舆图行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孙羽当下不再多言,率众下了山脊,直扑芍陂大堤。
他骑在马上,沿堤而行,细细察看。
但见大堤以黏土夯筑而成,堤身宽厚,上植杨柳以固水土。
堤顶可行车马,堤外便是那一望无际的芍陂水面。
波光粼粼,风吹浪起。
孙羽行至一处堤段,勒马停下。
他翻身下马,走到堤边,蹲下身来。
用手抓起一把堤上的泥土。
那泥土湿润细腻,呈青灰色,是上好的筑堤之料。
他又用指头戳了戳堤面,感受其硬度,心中暗暗记下。
他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工兵校尉道:
“传令下去,伐竹为标尺,沿芍陂东西方向,每隔五十步打入一根。”
“以麻绳连通,为我军之水准基线。”
那工兵校尉姓郑,名远,字伯达。
乃徐州人氏,出身匠户,精通营造之术。
他听了孙羽之令,拱手道:“末将遵命!”
当即带着三百工兵,去附近的竹林中砍伐巨竹。
不多时,一根根碗口粗细的巨竹被抬上堤顶。
工兵们以斧削尖竹根,以锤打入土中,每隔五十步便立起一根。
又以粗麻绳将竹竿连成一气,绳上每隔一尺打一结,结下悬小石为坠。
如此,便形成了一条简易却极为精准的“水准基线”。
孙羽亲自沿着基线走了一遭,检查每一根竹竿的垂直度,又查看每一段麻绳的松紧。
他走到一处,见一根竹竿略有歪斜,便亲自上前。
将其扶正,用力踩实。
他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泥土,道:
“尺规不正,则全局皆偏。”
“今日多费半日之功,胜过来日十倍之力。”
周瑜站在一旁,看着孙羽这番布置,心中暗暗叹服。
他摇着羽扇,道:“兄长此策,精细入微。”
“瑜素来自负,今日方知人外有人。”
孙羽笑道:
“公瑾不必过谦,论水战之精,天下无人出公瑾之右。”
“我不过是略知一二皮毛罢了。”
说罢,他继续沿着基线向前走去。
半日之后,整条水准基线完工。
孙羽命工兵记录下每一根竹竿上的绳结位置,与芍陂水面之间的距离。
工兵们手持竹尺,一一测量,报数声此起彼伏。
孙羽亲自执笔,将数据记录在绢帛之上。
待到测量完毕,孙羽摊开绢帛,细细查看。
他眉头微皱,心中默默计算。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面色凝重。
对身旁的周瑜、徐晃等人道:
“诸位来看,芍陂常水位,高出寿春城西墙地基约一丈二尺。”
周瑜凑上前来,看了看绢帛上的数据,道:
“一丈二尺之水,虽不足以冲垮城垣,却足以浸泡城基。”
“若持之数日,城墙必软。”
孙羽点头道:“公瑾所言正是我之虑。”
“此水之势,不在猛而在久。”
“以水围城,以水溃基,此乃水攻之上策。”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这一丈二尺之落差,水流至寿春城下时,冲击力已减大半。”
“若掘堤过大,水势虽猛,然一泄而尽,反不能持久。”
“若掘堤过小,则水势绵软,难成气候。”
“故而此战之关键,不在掘堤大小,而在控水之缓急。”
周瑜听了,眼睛一亮,道:
“兄长之意,是以竹管控水?”
孙羽笑道:
“知我者,公瑾也。”
“……正是此意。”
“我不用蛮力炸堤,而是挖开表层泥土后,以草袋装满黏土,垒成临时闸门。”
“闸门底部预埋空心竹管。”
“如此,水势可控,想放多少,便拔几根竹管。”
“三五根竹管,水势如溪;三五十根竹管,水势如河。”
“若尽数拔去,则水势如龙。”
“层层递进,令袁术防不胜防。”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草图,示意闸门的构造。
众人围拢过来,俯身观看,无不点头称是。
徐晃道:
“府君此计,既避免了瞬间溃坝冲垮我军营盘,又令水势可收可放,确是万全之策。”
甘宁在一旁听得跃跃欲试,抱拳道:
“府君,既已定计,何不即刻动手?”
“宁愿率兄弟们去掘堤!”
孙羽摆了摆手,道:
“兴霸莫急,水攻之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甘宁问道:“何事?”
孙羽道:
“……迁移百姓。”
“水攻一发,不分敌我。”
“寿春城中的百姓,我无法救。”
“但芍陂下游的百姓,若不迁走,必为鱼鳖。”
“此事,当在放水之前办妥。”
经过一夜的考虑,孙羽认为还是一个救一救寿春城外的百姓。
毕竟刘备军向来以仁义立身,若大水一来,将百姓尽数冲走。
则实在有违刘备平生行事之准则。
就算仗打赢了,只怕来日也难免见罪。
也许会有人拿关羽水淹七军来举例。
但关羽水淹七军,其实有着一个很重要的自然因素。
就是当时接连暴雨。
洪灾即是天灾,所以“连累百姓”的行为主体首先是不可抗的洪水,而非关羽的主观决策。
他利用天灾打击敌军,是军事上的常规操作。
虽然客观上洪水造成的伤亡可能波及百姓,但这与主动决堤伤民有本质区别。
但现在孙羽是要主动决堤放水。
尤其现在已经是夏末秋初了,再不抓紧时间,水势就不够了。
甘宁听了,面色微变,道:
“府君,迁移百姓动静甚大,若让袁术察觉,只怕”
孙羽打断他道:
“兴霸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为将者,不可只顾成败,不顾苍生。”
他说这话时,语气坚定,目光深沉。
他心中暗暗想道,水攻本是不得已之举。
若连百姓都不救,那与袁术何异?
甘宁见孙羽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退在一旁。
周瑜沉默片刻,拱手道:
“兄长既已决意,瑜不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