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下方气息凌乱,面色惨白,颇为狼狈的甄夫人及甄宝玉一众甄氏残余嫡系,面上挂着悲悯的哀伤,笃定的言道:“甄家婶子,宝玉兄弟及诸位甄家亲朋,你们进了我穆府,当安稳无虞!”
“别的不说,在青州这地界,我穆氏还算有些份量,定会护你们周全,以尽两家百年之好。”
甄夫人瞥了眼后怕不已的甄宝玉,心中暗自叹息,面上却是渐渐抹泪道:“不敢奢求侯爷过多援手,只盼能在府内偏角有一容身之地,好让我们孤儿寡母以做苟全!”
“哎~何来苟全之言,婶子是在辱我穆循焉?”
东平侯重重挥手,高声道:“百余年的情分在此,别说安顿诸位老亲,单单甄氏血仇,我穆氏亦是不会忘却。”
“婶子且宽心,我已命府中修士西出扫尾,定不会漏了甄氏半分踪迹,待诸位安顿稳定之后,我等再来商议东山再起及报仇灭恨之事!”
甄夫人闻言大喜过望,起身拉着甄宝玉福了一礼,被穆循半推半就的受下。
只听这位夫人叹道:“哎,还是生死之际方见真情,满天下的也只有侯爷肯接纳我们娘几个了。”
顿了顿,试探的诉苦道:“不怕侯爷笑话,我们第一站可是准备前往仙京,给陈氏递过话,给贾氏传过信,可惜,犹如雨滴湖海,波澜不惊,无有一方回复。”
穆循闻言面上浮现一抹不屑之色,讥讽道:“老陈家纯纯用人朝前不用朝后,当下甄氏遭了大难,怕是不入崇武帝之眼…”
“至于贾家,哼,一起子莽夫尔,盛气凌人,目空一切,从立国至今,眼里哪还有吾等早先互相帮扶的老亲?”
甄夫人悄然松了一口气,接着叹道:“哎,我们甄氏原先家在陈与贾中间,处着上头,护着下头,最是难做,到最后落了个两面不得好,导致沦落今日今时这般境地!”
穆循摆摆手,冷笑连连的说道:“呵,他们两家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咱们就在这青州,在这诸城,安稳的看戏便好。”
甄夫人心下大定,暗中稍稍放松了紧绷的心神,附和道:“也好,我们娘几个就厚颜客居府中,等事态稳妥些,再做打算。”
“大善!”
两人又围绕陈氏贾氏,闲聊叙话了一阵,穆循言语不疾不徐,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让甄氏众人如沐春风,渐渐抚平他们连日来的惶恐不安。
不多时,府中内卫来报,供甄氏居住的院落已收拾妥帖,穆循闻言便命人将感恩戴德的甄氏一众带往安顿。
等人走后,堂内绽放缕缕青辉,于左右两侧上首浮现一中一老的三阶真人。
左侧之人身穿碧叶覆海袍,头戴青苍柳叶冠,面容方阔,鼻挺眼厉,颇为凶恶。
穆氏一代老祖穆茁瞧着甄氏等人用过的茶盏,冷哼一声使之泯灭于虚无,说道:“试探来试探去,打了半天的机锋,这甄氏妇心思可不少。”
“循儿,好端端的收留这些子腌货色作甚,徒污了府内之气。”
穆循面上不复刚刚的温和,尽是淡然之色,回道:“早先扬州林贾氏之事好似有他们的手笔,留着又不费几多粮食,待问清虎弟再做打算。”
右侧童颜鹤发,气度悠然的穆芋闻言轻笑两声,接话道:“也还行,算是废物利用。”
穆茁听闻‘虎弟’二字脸色一沉,喝问道:“贾家小子什么意思,两家暗中相守百余年,为何最后一个盟约的空位让李氏登名?”
“他李家才几个三阶?还在衢州折了一个!”
穆芋也是面露不虞之色,想他穆氏家中三阶四位,他和穆茁同为中期,还有两个六七年前突破的前期,整体实力怎么说也得比李家强。
单说李家那老东西,穆芋自认和对方生斗四六开,死战六四,不会输与他!
穆循瞧着两人的怒火,解释道:“虎弟与我言说,若上了盟约,气运相连可被陈氏感知,两家暗中守望相助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年。”
“而且虎弟还说,若事不可为,咱们也不会牵连甚多。”
“放他娘的屁!”
穆茁闻言怒骂一句,气道:“你祖宗我大哥穆莳,生前或明或暗的多受贾氏两位兄长的帮扶。”
“现在贾氏和陈氏掰腕子,咱们就干看着?还劳什子监视四王联盟,除了北边的坏水,另外两家有甚可视?”
“你小子就是想的多,最开始就该不听贾小子的,直接签了盟约便是。”
穆芋点头附和,伸手指了指东边,言道:“贾家小子二十来岁进了三阶,这是什么天资?”
“这种似谪仙的人物,怎么会被老陈家给绊住?须知锦上添花永不如雪中送炭!”
“况且,东边海里新出的海洲,也可为退路,不若便和贾家一起明火执仗,掀翻陈家!”
穆循闻言默然,沉吟片刻说道:“待我问问虎弟之意罢,看他怎么回复。”
“问个甚的问…”
“闭嘴,循儿自有沟壑,往后莫要多嘴。”
穆循嘴角一抽,俩老东西话都说完了再夸。
“二祖四祖,我心里有数…”
穆芋抚须颔首,笑道:“大善!”
…
青州之东北登州府,文登县,县城东北千里。
因天穹增阔地势抬升,让海湾原本的河滩一点点淹没在海水中,与新升起的蜿蜒山脉相冲撞,形成了无边无际的光滑绝壁。
茫茫蓝海浪水涛涛,连绵不绝的拍打在海岸悬崖之下,发出隆隆声响,雾气随之升腾,与氤氲浓郁的元气相缠绕,又被大日的光芒镀上一层金辉,远远望去,倒有些许仙家之象。
悬崖下方约莫千丈,处于光滑绝壁的的正中,元气极速涌动而形成的呜咽呼啸声,被掩盖在不绝于耳的海浪拍岸之中!
穿过绝壁进入内里,不是黄褐山石泥土挖掘的地室密宫,而是一座座雄伟山峰,一条雪白的飞瀑从峰崖垂落,携带惊涛之势直冲山脚的湖泊之中,水汽迷蒙,烟雾朦胧。
周围细密罗列众多院落亭台,或立于巨大古树之冠中,或隐于人高之蒿草之内,一位位身穿锦衣华服之人,体表泛着温润的玉光,穿梭在新辟的小径之中。
峰顶的亭台中,一位中年士人和妙龄之女并肩而坐,面前摆放黄玉茶盏,一同饮茶观海,颇为怡然自得。
“此阵竟有以虚凝实,巧夺天工之能,真真是闻所未闻~”
“阵名云烟幻灵阵,为三阶阵法,女儿初见时此等仙家之阵时,也是感慨万分。”
林黛玉一袭白衣,头戴玉簪,发绑绸带,迎着湿润的海风,衣袂飘飘间望着东边近在脚下的无边之海,目光幽幽,叹道:“但又转念一想,能被哥哥所得,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林如海闻言面色微敛,颔首说道:“玉寅生来便是成大事者,虽有家将亲族帮衬,但也不是一帆风顺,定会坎坷崎岖。”
“可恨为父实力低微,还蒙玉儿之泽被带入此地避祸。”
林黛玉摇摇头,没再说些什么,目光虽看着海,思绪却飘到了万里之外的仙京。
来到此地已有一旬之久,加之在太行山脉历练,一月有余未曾见到贾瑭,心中甚是思念。
局势已经开始恶化,独留他一人在仙京,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儿都无,怎能不让她牵挂?
林如海侧了侧身,望着女儿出神的模样,忽然问道:“年初敬大哥出殡后,我曾来信与老太太,问询你二人之婚事,商讨不必守孝之法,为何后续玉寅推开了?可是玉儿你使了小性?”
“闺女啊,且听为父说,女儿家……”
“爹爹!”
林黛玉闻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羞恼,俏脸微红的提了提音量,打断对方话语。
“什么叫我使了小性?合着女儿在您心里也不是个好的?”
“爹爹没说你不好,意思是让你多多体谅玉寅,他操劳诸事,忧心亲族,若有对你不妥贴之处,要多多担待。”
“女儿知晓,往日和哥哥相处时最是乖巧。”
“呃……”
林黛玉白了面色惊愕的林如海一眼,又突然叹口气,忧愁道:“是哥哥不愿的,他说和陈氏的对弈会在这两年结束,不愿成亲后我若有孕领着孩儿躲藏。”
“他说大昭的事在贾氏四代了结,不想牵扯下一代。”
“他说有些负了我,没有护好我。”
说到此处,林黛玉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道:“可我知道,无论林氏还是我,他护的甚至比贾氏都重!”
“是女儿没用,在大难时只能外出躲藏,不能与他并肩而立。”
林如海默然些许,听着自家闺女的哭噎之声,轻声劝慰道:“这是玉寅对你的爱护,莫要怨天尤人。”
“你修炼时间短,不必急于一时,须知你俩往后的路还长。”
林黛玉擦拭下泪水,有些红肿的美眸弯弯,笑着接话:“定如此!”
“这些话平时藏在心里,这一说心里好受多了,爹爹在此看景罢,女儿下山寻众姊妹修武!”
“去罢。”
待林黛玉下山后,林如海望着女儿高挑的背影幽幽一叹,脑中想起前些时日在金陵城刚被围攻之时,扬州卫指挥使王大虎突兀到访,命他丢印随对方遁走。
一路上经水、山、林等地之密道赶至此地山脉边缘,领路的人都换了好几波,再由死士带领进入被阵法遮蔽的小天地之中,足以从中窥伺一二对方暗中的谋划和麾下的实力。
又想起初到此地的惊诧,族人多数转移至此也就罢了,他都能在,老太太和存周舅兄更能,但是附近其他几座山峰内里,牛、陈、侯、柳等各府竟也在?
还有,这三阶的幻阵到底从哪得来的?竟然可以扭曲修士的五官和神识?
因为他清楚的见识过,没有死士按特定的步法带领,后来的几家是怎么也进不来的,处于一直在山里打转的境地,端的不可思议。
“玉寅呐玉寅,一定要赢啊,老夫还等着抱外孙呢。”
想到外孙,林如海面色微变,他听闻大舅兄房中四代妇,近期多有恶心呕吐之状,在老太太等人都无此况之下,这位长房的贾王氏怕是有了身孕。
可为什么玉儿见此却面色复杂呢?
…
王熙凤小院,坐落于湖泊与山峰的连接处,粉墙环护,绿柳周垂,碧花绕篱成障,院中点衬山石,芭蕉垂绿,海棠吐丹,花木繁盛,香气氤氲。
屋内陈设精雅,镜光掩映,衬托的凤辣子最是贵气逼人。
一袭金丝织锦宫装,下穿苏绣月华罗裙,面若桃腮,唇若点樱的王熙凤半躺在榻,玉手轻抚小腹,眼中泼光潋滟,不知在想些什么,透着一抹不常见的温婉。
一旁的罗裙锦衫的俏丫头平儿,手里攥着瓜锤,轻柔的敲打自家奶奶的腿弯。
“二奶奶,您也该活动活动了,老太太叮嘱说不让累着,但也不能老躺着。”
王熙凤回过神来,只是凤眼微微白了自家丫头一下,笑呵呵的伸出手搭在平儿的肩膀,被其带着起身出了屋,在院中踱步。
沁人心脾的花香充斥院中,王熙凤和平儿流连于红花绿柳之中,面上带着舒心的笑意。
“平儿,你说肚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平儿闻言朝远处几里外的湖边校武场眺望,语气幽幽的反问:“您想听真话假话?”
王熙凤一愣:“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假话自然是婢子希望您怀着小爷。”
平儿停下脚步,娇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之色:“真话便是,婢子希望是个贵女!”
王熙凤面色大变,眼中浮现冷意。
“为何?”
第152章 嫡庶、买命!
“二奶奶,若您肚里真是个爷,于荣府长房是嫡,可论侯府便是庶!”
“庶长子在咱贾氏这等人家之中,加之您这位王氏的生母,怕是……”
“您最好是等林姑娘主侯府正堂,诞下嫡长,奶奶您再生个带把的,方为最好。”
“一来,头胎闺女,侯爷定不会和您断了关系;二来,嫡长确立,后宅安稳,各方都能松口气!”
山东登州府,临海山脉观海峰,山脚湖畔小院。
满院红翠,花香氤氲,俏丫头平儿落后王熙凤半个身位,侧身与之交谈,眼中精光闪烁,推心置腹,语重心长。
“您瞧瞧府内的光景,侯爷兼祧宁府,眼下便有大姑娘三姑娘等人下场,争夺一房大妇之位,若…”
王熙凤闻言勾魂摄魄的丹凤眼眼尾斜斜挑出三角的锐度,眉如早春细柳,偏偏眉梢高高吊起,藏着说不尽的精明与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