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微微泛起铜色,面颌线条也刀削般利落,整个人阳刚硬朗,颇有些英霸之主的雄浑气象。
丞相整肃衣冠,大袖一敛,率先对着天子躬行一礼:
“陛下亲征临戎,履险蹈危,务耕力农,强国固本,真有高祖太宗之风。
“假以时日,我大汉必是猛士如云,沃野千里,炎汉中兴,真指日可待矣。”
一众臣僚见状亦皆躬身俯首,在相府长史带领下放声齐祝:“炎汉中兴,指日可待!”
塬上往来不息的民夫与兵士们尽皆朝此处望来。
受过丞相与陛下恩惠之人心中难免燃起希望,为之气振,疲惫麻木之人虽仍旧麻木,却也有些人开始期待天下承平那一日快些到来。
见丞相带头给自己造势,刘禅立时影帝附体,沉容凝色间徐徐出声: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但朕之所为,与丞相及诸卿、诸将士积年累月付出的血汗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炎汉当兴,兴于所有为大汉呕心沥血的骨鲠之臣,兴于所有为大汉不避斧钺的雄兵猛将。”
说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造型摆得不错。
而另一边,一众汉家臣子皆已是再次瞩目于这位天子身上,久久难移。
天子之言化用了《左传》里的一句『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何意?但凡利于社稷,就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
不少见过天子写给丞相那封信的府僚,如费、杨仪,这时候都想到了信中那句:『倘终不能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则君王死社稷可也』。
却也有不少赢得有些得意忘形之人,这时候才忽然回过神来,他们之所以能从陇右走到关中,其实没那么顺利。
若非天子赴险蹈危败了曹真,恐怕此次北伐,在马谡失街亭的那一刻起就已然失败。
所以,天子所作所为,真的能用微末之功来形容?说是力挽狂澜恐怕也不为过吧?
“陛下方才匆匆离去,可是彼处发生什么要紧事?”
丞相身后,一位衣锦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的五十余岁老臣问道。
刘禅循声望去。
原来是深得先帝厚遇,眼下官位仅居丞相与李严二人之下的大汉车骑将军刘琰。
这位车骑将军在大汉的地位跟简雍差不太多,座谈客而已,没太大理政用兵的本事。
但因为先帝对旧人一直都很厚道,所以地位很高。
先帝驾崩,丞相主政,依然给了他足够的尊重。
每每联名上书,这刘琰的名字总是排在第一位。
但此人结局却是被斩首弃市。
原因很狗血。
只因他家里有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唤作胡氏,在某年正月,因年俗惯例入宫朝庆,结果被好姐妹吴太后留在宫中一个多月。
刘琰便觉得他被阿斗绿了。
于是叫小卒拿鞋底抽胡氏的脸,最后将胡氏休弃,赶出家门。
胡氏不甘受辱,把这事告到了有关部门那里,事关国家脸面,有关部门只能把刘琰给刀了。
自此以后,大臣的妻子、母亲入朝庆贺的惯例就取消了。
见天子许久不答,这刘琰还以为是天子不给他面子,顿时有些悻悻不悦起来。
一旁的费先是看了眼刘琰,又看向刘禅,道:“陛下,可是方才有士卒犯法?”
费方才隐约望见了,天子走过去的时候,远处似有几名士卒正对一个倒在地上的黔首布衣拳打脚踢。
丞相明令禁止,不得无故对军中役夫徒隶施暴,当然了,要是偷懒不干活,或拒不服从命令挨上两鞭,也不算无故了。
刘禅的思绪被刘琰的话又勾回方才那被殴打的俘虏身上去了,听到费的话,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是摇头:
“确是有士卒在殴打俘虏来的役夫,但那役夫似是得了疫病,说浑身乏力,干不动活。
“看管的士卒觉得那役夫看着不像得病的样子,以为他偷懒,就对他动手了。”
现在这年头,当兵的不能要求他有多高的素质,打打俘虏什么的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宁作太平犬,莫作乱离人,这种几百年一见的乱世,能活着就不错,还能奢求什么呢?
但军中确实有丞相颁下科法约束官兵,严禁官兵无故伤人,更严禁官兵杀人伤人取乐,否则皆视轻重依法惩戒。
如果真能贯彻下去,军纪简直比二十世纪的果军还要好了,这让刘禅不得不感叹,丞相似乎比他这个穿越者还要敢想敢做。
至于那被殴打的役夫俘虏,他见到的时候本想叫个龙骧郎去问问什么情况,是不知法,还是真在丞相面前知法犯法。
但忽然想到,他今日上午才在军法吏文书里看到,说最近出现了十好几例类似例子。
都是俘虏来的役夫说没气力干活,然后遭到军卒的殴打,军法吏听到了抱怨,探验后判断,可能役夫真是害了某种疫病。
刘禅这才想过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已经快五月了,自入夏以后,天气转暖,空气湿度上升,各种致命的霍乱、鼠疫、疟疾细菌都开始变得活跃,疫病的威胁开始增大。
真要是这时候闹什么大型疫病,那可就完犊子了。
建安七子五个死于大疫,东吴大都督鲁肃也病殁于厮,所谓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瘟疫可不管你命是贵是贱,全都一视同仁。
虽然没听说过建安大疫后还闹过什么特别恐怖的大瘟疫,但刘禅的出现显然已经让历史改变,堆尸如山的战场,又是最容易闹瘟疫的地方。
不得不慎重对待。
第101章 十年之计
听到军中恐生疫疾,还不等天子如何处置,丞相便已把大军处置疫病的经验贡献了出来。
首先,自然是命军士筛选出军中可能已感染疫病之人。
其次,则是将有疫病症状之人及与之同帐之人,全部迁离原来的住地,搬到水源下游集中安置。
最后,就是发放一种可以驱逐役病的“驱疫散”,让有疫病症状的人佩挂嗅闻。
这种“驱疫散”由雄黄、硼砂、硝石、苍术、姜粉组成,成本不算高,据说效果还行。
而军中六百石以上官吏,则在驱疫散中额外加上麝香、牛黄,日夜佩挂,预防疫病。
此外,加上熏烧艾草,病患日饮姜汤草药,大体就是如此了。
南中多瘴气,这些都是丞相征南中积累出来的宝贵经验。
对于当下这个对疫病的认识普遍还非常唯心的时代来说,知道得了疫病需要隔离,就已经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没办法,这时候的人,对瘟疫的认识大多还很原始。
绝大多数底层人认为,这就是瘟神在作祟。
于是家里有点余财的,便会去当下最具权威的五斗米教仙师那里求来符咒。
或是在悬于门前,或是直接烧成符水饮下。
治好的人都说灵。
于是这种“瘟神”的观念愈发根深蒂固,五斗米教也就愈发权威。
甚至隐隐超过了传统的“跳傩驱疫”仪式,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迷信五斗米教。
但部分有识之士则认为,得不得瘟疫是出身贫富决定的,而瘟疫发生的原因,则是阴阳失调,寒暑反常。
曹植就在著作《说疫气》中哀其不幸道:
“有人认为瘟疫是鬼神作祟。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染疫病身亡的,多是穿粗布衣、吃野菜、住在荆条茅草搭成的破屋里的贫人。
“而那些住在深宅大殿,钟鸣鼎食的门第世家却很少遭殃。
“这分明是阴阳失调,寒暑反常引发的灾异,可愚民却想靠悬符压之,也是可笑之事。”
如曹植这般,持“阴阳失调带来疫病”观点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也隐约知道,不能与染疫病之人接触。
但这种不能接触,仅仅局限在肢体上不能直接触碰,却不晓得疫病还会通过空气、唾液、被污染的水源进行传播。
同样死于那场建安大疫的司马朗,即司马懿的大兄。
军中大疫,他却亲自视察,给染病军士派送医药,染病而亡。
然后亲征淮南的曹操,见军中大疫,不能再战,就把这支染了瘟疫的部队带回了邺城。
于是这恐怖的瘟疫开始席卷整个北方。
到了瘟疫肆虐天下之时,所有的行政干预手段便都失效了。
隔离,不存在的。
穷苦百姓要砍柴,要打水,要种田,要换取生活必备物资,想隔离也不能隔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没得选。
富长良心的人或出于孝道亲情,视隔离为不人道的洪水猛兽。
即使父母子女染了瘟疫,也不愿将他们隔离,而是亲奉医药饭食,最后举家举族病死。
人没了办法就会求助于鬼神,蜀中八年前也发生了大疫,有官员向昭烈上书苦求:
请封疫鬼为将军,立祠祭拜,以避疾疫。
能有什么用呢?
所以,努力把瘟疫控在源头,是减小损失的唯一解。
很快,几名被殴打的役夫被医者证实,确实生病了,大概率还真是染了某种可传染的疫病。
刘禅与丞相等人顿时如临大敌。
入夜,五丈塬附近的役夫徒隶全部回到了各自的营地。
丞相从陇右带来的军吏对于如何处理疫病也颇有经验了,丞相便安排这些军吏组织士卒,去营中排查患病之人。
刘禅吓得赶忙阻止。
丞相带下来的大军,此刻与五丈塬上面可能携带了疫病的人还处于相对隔离的状态。
要是让丞相的军吏到五丈塬疫民营里走一圈,万一真是烈性传染病,那就完蛋了。
刘禅于是先是下令,让丞相从陇右带来的人,莫再与五丈塬上的人有任何接触。
又将最近五日负责看管俘虏的士兵全部召集一处,命军医询问并观察他们是否有疫病的症状。
万幸,暂时没有。
之后又命这些士卒以布料浸泡烈酒遮掩口鼻,胸口再佩挂驱疫散药囊,往各营排查。
不排查不知道,疑似染病的俘虏竟已有近两百人,症状多是突发高热、寒战、头痛。
极度乏力的则有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