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28节

  而且无一例外,这些极度乏力之人,已经全部经历过了突发高热、寒战的第一阶段。

  这是什么?

  这真是瘟疫啊!

  众人无不色变。

  刘禅赶忙再命各军官回营,排查大汉将士有无病患。

  之后才又去排查从蜀中汉中带来的役夫徒隶。

  总算有个好消息,由于俘虏本就是被圈禁起来隔离的,所以疫病似乎还没有传染到大汉这边,局限在了俘虏营里。

  “陛下,把这些患了瘟疫之人杀烧了事!”天子行营内,魏延第一个提出了建议。

  俘虏本就没有什么人权可言,不少人都赞同魏延的提议,从源头解决问题干脆利落。

  刘禅当即摇头:“不可,要是把他们杀了,往后再有人患病,也会把自己藏起来,到时一旦大规模传开,想控制也控制不了了。”

  刘禅估计,此刻的俘虏营中估计就有不少人不敢说自己病了,害怕被活埋焚烧。

  某些地方处理疫病,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魏延见天子对自己的万全之策表示反对,脸色似有不悦,沉默起来。

  刘禅似乎没看到,只根据后世防疫的经验道:

  “将染病之人及他们同帐之人全部迁至水源下游,独树一寨,集中安置。

  “十日内曾看管过俘虏的士卒也全部移至别营休息,教他们无须惊慌,发些赏赐,日赐肉食安抚。

  “此外,所有被隔离之人,饮食使用的器物,日常衣物被褥,不得与他人混杂。

  “五丈塬上下,所有厕坑全部洒石灰后填埋,重新掘厕。

  “被移至别营隔离者,须出营百步用厕,用完即埋。

  “再从营中挑出可任事者,命他们负责营中秩序,饮食药物皆送至营外,令其出营自取。

  “还有,自今日起半月内,各军增加樵采,炊事者熬煮沸水,晾凉而饮,所有人禁止再饮生水,违令者责五杖,再违者倍之。”

  刘禅连连下令。

  行营中一众臣僚一阵惊奇。

  既没想到天子对防疫之事如此重视,更没想到天子还能说出如此细致的处置手段。

  刘禅只能解释,自己在皇宫的藏书中见过类似的记载,就记住了。

  对于隔离一事,随丞相征过南中的众臣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天子做得更加细致极端罢了。

  令众人颇为疑虑的,反而是最后一条:各军禁喝生水。

  事实上,不喝生水之事,刘禅三月就开始在军中推广,但遇到的阻力很大。

  一是薪柴是种难得的资源,采集很耗人力,干这事的人多了,干别的事的人就少了。

  二个,是实在缺少储存熟水的器皿,喝生水多方便,直接到河里掬起就喝,还不用跟别人共用一个水碗,似乎更干净。

  三,则是很多人喝了一辈子生水,也没觉得自己喝出什么毛病来,对熟水反而抗拒,觉得多此一举。

  刘禅小时候在农村生活,玩累了就到缸里舀一瓢生水就喝,在学校里也是直接对着水龙头喝自来水,根本不听大人的话喝什么白开水。

  那时候,爱国卫生运动都已经过去五十年了,他观念都没有养成,何况是现在。

  甚至在没有条件的时候,什么臭水塘,烂泥沟,水面浮着动物尸体的生水,渴极了的军士也是掬起照喝不误,根本就没有不能喝,或稍微煮一煮杀毒再喝这个概念。

  所以刘禅“不喝生水”的提议,几乎得不到下面人的理解。

  士卒们骂骂咧咧觉得没事找事,军吏们每天大把事情要做,也不愿在此事上劳心费力,所以很快便无疾而终了。

  刘禅对此也无可奈何。

  政策是好的,但最底下行政的军吏对政策不理解。

  你按着他们的头逼他们执行,他们给你来一个过度执法,对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消极对待。

  到时就是悔之无及,甚至还有损天子威望。

  但现在疫病真的来了,还是曹魏那边的人带来的疫病,必须慎重又慎重,就算底下人再不愿,也必须严格实施一段时间了。

  刘禅本来还欲在行营组织一场像样的筵席,犒赏一下自陇右得胜而来的众文武,松解一下他们紧绷许久的神经。

  但现在疫事一出,倒也没了开筵的心情,只是简单地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喝了几杯酒水,大伙便各自离去,忙活起来。

  次日,该移营的移营,该隔离的隔离。

  俘虏营中但有身体不舒服的,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一旦发现患病却隐瞒不报,那就直接处死了,没什么好说的。

  煮开水喝熟水的卫生运动,也有条不紊在军中展开。

  这一次阻力没那么大了,毕竟战事已毕,军士们除了日常训练外,也没太多烦人事要做,接受起来更轻松些。

  再则是,刘禅这个天子的威望在这两个多月时间里,通过战争获胜与恩威并施等手段,得到了大幅提升与巩固,他说的话,将士们爱听了,也不敢轻易唱反调了。

  好在军中其他卫生问题并不算大,生活垃圾与粪便每日都有专人清理。

  虽少不了虱子跳蚤苍蝇老鼠,但已尽可能控制在一个能接受的度上。

  最脏乱的,确实就是来自曹魏的俘虏,也难怪会发生疫病。

  渭水河畔。

  刘禅与丞相并肩而行。

  越来越多的地被开垦了出来。

  这些地方曾经也是田地,所以没有大石头大树根什么的,不是真正的开荒,只要好好经营,三五年后就又是一大片良田。

  “曾经户口百万,沃野千里的关中,如今目之所及渺无人迹,万顷良田废为荒丘,实在令人嗟吁。”

  丞相看着正重新变为农田的荒地,不由感叹起来。

  刘禅笑了笑,很务实道:“待相父克定长安,这渭水河畔应已开垦出千顷田地了。

  “种上豆子、糜子,亩产就按开荒薄田计,秋收也能得粮十余万。”

  千顷田就是十万亩。

  如今关中俘虏四五万,全部动用起来,用手刨都刨出十万亩了。

  到了九月,开垦出五十万亩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惜从汉中运粮来养这么些人损耗太大了,养不起这么多人,至少一半要往汉中转移。

  不然还能耕更多。

  刘禅继续道:

  “丞相屯田积谷于汉中,以取关陇,如今陇右已平,关中将定。

  “若有五万人屯于渭滨,且田且守,十月种麦,明年夏收便可得麦百万石以为军资。

  “五月种豆糜,至秋收,再得豆糜百万。

  “如此,便再也无须自汉中转运粮食了,可再移五万役夫降虏至此垦荒屯田。

  “待两三年后薄地变作良田,一年可余粮二百余万,又两三年,可积粮六七百万于关中。

  “这是十万之众三四年的粮食。

  “以此攻魏,则无往而不克,十年之内,天下必可大定。”

  刘禅言罢已经走到了渭水河畔。

  彼处有一架龙骨水车,方才有两名役夫正在卖力地踩着踏板,往新耕出来的地里汲水养墒,在刘禅与丞相说话的时候就被龙骧郎赶走了。

  水车空了出来,刘禅便挽起直裾不顾形象地踏了上去,蹬了起来,渭河的水很快流入地沟之中。

  哗哗作响。

  丞相看着天子愈发宽阔的后背,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其后又看向侍立在后面的董允,似乎是在问董允,他是不是偷偷把天子给调包了。

  董允同样神色复杂地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谁知道这陛下怎么突然就转性了啊。

  两人对视一下,又都笑了笑,最后齐齐朝那位天子望去。

  踏蹬水车的天子仍面朝渭水,背向众人,不知是真的在体验汲水,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

  而一众随行臣僚,此刻也一个个目光深邃起来,不知是在看天子踩车汲水,还是在思索天子刚刚说的十年之计。

第102章 洛水枯,圣人出

  洛阳。

  皇城。

  灵芝池。

  关东自二月以来滴雨未落。

  四月之后,更是炎热异常。

  汇入灵芝池的几条溪渠,原本半人高的水位,现在不少地方已露出了河床。

  今日水位又下降了一点,鱼儿被困在一汪新形成的死水中。

  不远处,已干涸的水坑里,则有鱼儿已被晒干,蝇虫飞来飞去,嗡嗡作响。

  灵芝池原本还能引得鹈鹕等游禽聚集,现在连鸭子都漂不起来了,池底淤泥小半裸露在外,淤积较厚处已被晒得龟裂。

  这是洛阳皇城内的情景。

  皇城外,据说水、洛水、伊水也都快见底了,显露出断流的征兆。

  如今正是禾苗生长的关键时期,却遇上了干旱,田里百姓愁云惨淡,地里禾苗萎蔫枯黄。

  河边的水车早成了摆设。

  城外的世家、宗豪们组织百姓,夜以继日地以桶罐等器物取水灌溉。

  时不时有宗族为了争水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

  大魏天子避殿素服,减膳一餐,以示哀悼忏悔,与民同苦。

  当然了,天子身上这件被杨阜质问『此于礼何法服也』的半袖素服,恰是洛阳当下最时尚的款式。

  宦侍辟邪自天子身后来报:

  “陛下,太尉(华歆)与卫尉(辛毗)、太中大夫(刘晔)回来了。”

  一只野鹜飞入灵芝池中,曹取弓拈箭,一箭射出,却是未中。

  野鹜吓得嘎嘎飞走,带起一小片水花。

  曹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往建始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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