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23节

  关中世族大宗不止在座诸族。

  但在座诸族几乎是关中世族豪强中势力最强的几家。

  倘若最有势力的韦、杜、金、吉、苏、马诸族都配合征收租税,配合编户齐民,其他小豪强就很难进行暴力抵抗。

  至于需要韦杜等何种配合,只要他们不从中作梗,阳奉阴违,就已经是不得了的助力了。

  不然的话,这些本地宗望只要暗中派人随便散布一下谣言,说大汉准备征五六成重税,又或把你们的妻女配给军汉,就足以把百姓吓到山里当逃户,或是成为宗望坞堡庄园里的隐户了。

  再不然还可以过度执法,办法总是有的。

  丞相又宣布,大汉将分兵屯田于关中,以为久驻之基。但大汉会严肃军纪,诸族不用担心将士会骚扰到关中百姓。

  军纪严肃与否,在座宾客一时也无从知晓,但季汉屯田关中本就在他们意料之中,汉相当他们的面说出,既是通知,也算是给他们一点面子。

  他们占据了关中最肥的田地,有最好的水利资源,大汉要在关中搞军屯,势必要在他们的肥田附近开垦田地,与他们共用水利。

  如此,屯田卒与各族佃农田隶间难免会闹出水地矛盾,到时就需要各族服从协调了。

  见诸族没有意见,丞相这才收敛了神色,命人从旁取出关中地图,而后郑重其事地宣布:

  大汉将组织人力修复渭北的郑国渠,疏浚渭南的长安漕渠,并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地方,开辟十二方陂塘。

  国之大事,在耕与战,这些水利工程将是关中农业的命脉,朝廷在这方面有很多专业人士,会主导工程规划与核心部分。

  但会将大量分段工程、物料的征集、劳力的招募工作,交付给工程沿线的世族大宗。

  听到这里,席间诸宾客的心中才终于微微一沉,脸上欢愉的神色也微微一收。

  先前诸般事宜,都不涉及到关中诸族的核心利益。

  毕竟肥田被他们占完了,能吸附的人口也吸完了,季汉再怎么编户齐民,再怎么开垦荒地,也影响不到他们什么。

  可这水利工程,他们事实上并不需要,因为他们本就占据了最好的水利,而丞相现在却需要他们出人出力出资,协同建造。

  更重要的是…

  季汉到底准备派多少人屯田?又准备屯多少田?

  这么长的郑国渠、漕渠,这么多这么大的陂塘……

  季汉就是把十几万且耕且战的兵民全部铺开,在工程沿线屯田,也不可能全部利用。

  杜俭看了眼大书法家韦诞,见那老不羞的韦诞还在一旁傻乐,微微皱眉后壮着胆子道:

  “丞相,关中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而兴修水利,更是废而待兴之百事中的重中之重,功在当代,利在百载。

  “朝廷必欲使关中成为天府沃土之国,汉室兴复之基,则兴修水利实为必行之策。”

  杜俭在提出异议前,给自己叠了很多层甲,才又硬着头皮继续道:

  “陛下与丞相对我杜氏推诚相信,不计前嫌。

  “如此开恩,我杜氏固当竭诚以报,朝廷吩咐下来的诸般事宜,更当义不容辞。

  “然俭……然俭以为,关中户口不足,此时兴修规模如此浩繁的水利工程,成效与花费不能相当,恐怕徒损大汉国力。

  “譬如郑国渠及渠首三方陂塘。

  “渠陂俱在渭北,而渭北户口不过二三万,不及渭南诸县小半。

  “丞相难道准备使十万大军役民全部去渭北屯田?

  “可渭北诸县之田地,荒芜贫瘠要甚于渭南,丞相何不遣众先在渭南开垦荒地?

  “若然,俭可做主,将杜氏在灞桥之畔的二十顷薄田献与大汉,使大汉军屯可以连成一片。

  “俭治《杜律》,不通经义,兼之年迈昏聩,思虑恐有不周,伏惟丞相恕罪。”

  大小杜律乃杜氏家学,由杜周杜延年父子所撰,到了后汉却被颍川郭氏发扬光大,杜俭此刻疑惑于丞相兴修水利之事,又摆出杜氏家学,便是在说杜氏于国有用的意思了。

  据他所知,季汉确实没有精通法律的人才,又或者说,季汉根本是什么人才都缺。

  不然,以马谡那样的庸才,以杨仪那种稍一接触便知其有才无德的小人,怎么会被汉相如此大才重用?

  丞相一笑,道:

  “杜公为大汉思虑深远,真乃国家忠良之士,不愧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后。

  “至于杜公所言,兴修水利,倘若成效与花费不能相当,则徒损大汉国力,亮亦深以为然。

  “但,这些水利还是要修。

  “何也?

  “这便是亮今日筵请诸公至相府相商的缘由了。”

  丞相神色越发严肃。

  座中宾客尽皆有些发毛。

  但见丞相继续正色出言:

  “关中本千里沃土,天府之国。

  “然董卓焚掠于前,李郭交兵于后,使关中生民十不遗一,良田抛为荒芜,地广民稀。

  “情势如此,纵我大汉十万军民尽屯关中,犹不能尽百里之利。

  “陛下深知此弊,是故,还于旧都之日,便与亮及一众大臣决议,将迁安定、陇右、蜀中、汉中诸愿迁之民于关中屯垦戍边。

  “不论汉羌蛮氐,尽皆编户、均田,以实关中沃土。

  “今大兴水利,便是为了安辑新徙之民了。

  “唯有浚渠筑堰、通沟渎之利,方能保其居有恒产,耕有常业。

  “水源既足,则农事可兴。

  “水利既修,则生息可依。

  “若此,移民方得于关中新土扎根,而关中沃野,亦将因此重现天府之盛。”

  图穷匕见。

  座中一众世族大宗之长,听到后面已经彻底懵了。

  徙民?

  均田?

  不论汉羌氐蛮?

  还要我们帮忙兴修水利?

  季汉要是强迁一批蜀中汉中的汉人来关中屯田,这还好说,反正是朝廷背迁民之骂名。

  关中这么多荒地,你随便开垦,不来抢我的肥田就行了。

  可是你现在说不论羌氐蛮夷,但凡愿迁者,全部迁来关中屯垦,这是什么意思?

  正如关东人看不起关西人,认为关西人没文化没素质一般。

  关西人也以同样的理由,看不起安定、陇右诸地的羌氐,认为他们是缺乏教化的戎狄。

  关中这么多荒地,但凡养个几年就能重新变成良田,何以关中周围的羌氐戎狄,没有人离开土地贫瘠、降水稀少的安定、陇右,进入关中?

  是他们不想?

  是曹魏不让他们离郡?

  不,是关中的世家大族、豪强大宗不许,抵制。

  大汉风气,以郡为国。

  本郡对别郡人往往戒备非常。

  关中的田地就是抛荒在那里,那也是烂在关中这口锅里,不是你其他州郡的外人能够染指的。

  汉人尚且如此,况乎戎狄?!

  就是曹操迁汉中武都民入关中屯田,也只是往几乎没有人烟,更没有大族的陈仓迁徙,在陈仓附近开垦荒地而已。

  如今,季汉非但要迁民,还要把这些民往关中的核心地区长安周围迁徙,更要关中大族出人力物力为移民修筑水利。

  这叫什么事?

  还有,均田?

  这就实实在在是在割关中世家豪强的肉了。

  因为只要均田,再辅以更低的税赋,那么他们坞堡内的隐户总会有人抵挡不住诱惑,成为朝廷的编户,领朝廷所授的田亩。

  只是…心里再如何错愕,再如何抵触,一时却也没有人愿在此时提出异议来。

  但很显然,筵席原本轻快欢愉的气氛已彻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沉闷与压抑。

  丞相自然知道在座宾客都在想些什么,于是温声道:

  “诸公勿须多虑。

  “亮适才所言编户、均田、屯垦之政,只向新徙关中的百姓。

  “如今关中民心未曾安定,田亩荒芜混乱,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当与民休息。

  “所以朝廷三五年内,不会对关中百姓进行重新编户,也不会大范围对关中百姓施均田之政。

  “此外,既不清丈诸族田亩,亦不追溯诸族所拥田亩既往地权。

  “更将推行垦荒之政。

  “凡无主荒地,三年之内,皆许诸族开垦,永为世业。

  “朝廷将来会实施均田之制。

  “譬如杜公,一族有户千口,当均田六百顷。

  “杜公倘有田四百顷,则朝廷可许杜公一族再开田二百顷。

  “若杜公一族有田千顷,则不受田,不还田,可卖田。”

  丞相说到此处,席中诸族之长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而后尽皆相觑思索起来。

  不均田、不编户、不清丈田亩,不追溯田亩过往产权,还许可他们三年内开垦荒地,且将来均田时,还承认他们对所垦田地的所有权。

  凡此种种,非但不是侵犯他们的利益,还是给他们让利了。

  只是……不可能只有权利,没有义务吧?

  当然不可能!

  只是信息量太大,席中众人大脑过载,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一时也想不清所以然来。

  但杜氏族老杜俭却是迅速咂摸出了其中的味道。

  汉相此举虽然是给诸族让利,但真实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就是先向诸族让步,为将来实施均田之制铺平道路。在三五年后清点人口,清丈土地,理清土地与人口这两个税基的关键。

  何也?

  正如汉相所言,均田时,就连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也要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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