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24节

  对土地有盈余者,不授田,也不令其还田,还可以选择卖出超出均田部分的盈余田亩。

  对田地不足者,则增加配给,使其达到均田亩数。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世族,就必须主动去朝廷那里确定自己的田产与人口。

  倘若不去确定土地的所有权呢?

  你都不确定产权了,那就是无主的田亩,朝廷全当作公田给分了。

  那能不能上报时多报田亩,等报完后,再去偷偷开垦,使达到虚报的亩数?

  侥幸不被查到,能,就看你够不够幸运了,而且……汉相大概还会继续优化这一点,不让人钻空子。

  能不能少报田亩?

  当然能。

  反正朝廷会去清点你家的户口,再按照户口把田亩给你补上,最终还是要按照均田的田亩交税。

  至于隐户会不会继续当隐户?

  或许会。

  但隐户也是要向世族交税服役的,而且税役还挺重。

  除非是天生的贱骨头,否则一旦时局稳定,不需要坞堡庇护,朝廷又颁布均田之制,并给出比世族更优惠的税收徭役政策,绝大多数隐户是会主动出来成为编户的。

  你敢阻止他们出来编户?

  那就直接法办了。

  怀疑大汉以法治国的决心?

  前天被斩的马谡,首级大概还在诸营间传示呢。

  如此一来,诸族此番回去之后,一定会组织人力大肆开垦荒地,以求在大汉朝廷将来均田编户之时,确认更多的合法田亩。

  那么,去哪里开垦荒地?

  那必然是渭水、漕渠、郑国渠等水利工程附近啊!

  所以…丞相说要诸族出人出力修复郑国渠,疏浚长安漕渠,修建陂塘等等,就变成了与关中诸族息息相关之事,而不再是单为了朝廷徙民实边的无度掠夺。

  既承认关中大族的利益合法,又因为承认利益合法,自然而然获得了数量明确的土地与户籍人口,从而扩大了朝廷的税基。

  这是阳谋啊。

  真有手段啊!

  诶…杜氏族老忽的一滞。怎么兴修水利与徙民实边这些一开始难以接受的事,好像被忽略了一般?

第171章 切香肠

  “朝廷新复旧都,百废待兴。

  “郡县僚佐、中枢郎官,皆需才德之士以备之。

  “陛下与亮等决议,将于三辅之地恢复察举之制。

  “愿诸公诸族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向朝廷举荐本族、乡里的俊彦之士,共奖王业。”

  既然徙民实边、兴修水利这两件动了关中大族利益之事,诸族没有提出什么异议,那么就该向他们提供梦寐以求,却在曹魏求而不得的政治利益了。

  然而席间诸族闻听此言,大多说不上有多兴奋,尤其京兆小姓,多是将目光朝韦杜二族的族老看去。

  按照后汉的惯例,举孝廉的名额与人口直接挂钩。

  人口大于二十万,每年举一人。

  十万到二十万间,二年举一人。

  十万以下,三年举一人。

  如今的三辅之地,没有哪个郡人口大于十万的,真按惯例来,基本是三年才能举一个孝廉。

  纵使季汉政策宽松些,大概也就每郡每年取一人。

  既然定额这么少,那么这所谓的孝廉,基本就相当于内定了。

  看来是季汉朝廷以此拉拢安抚京兆韦、杜,扶风马、苏,冯翊耿、吉等大族的一种手段,跟他们次一等的小门小姓关系不大。

  杜俭径直问道:“丞相,敢问大汉如今对各郡举孝廉、茂才等贤能定额如何,又以何为准?”

  诸族之长闻此,才又尽皆将目光往席间的丞相投去。

  丞相抚须而笑:

  “伪魏以九品中正之制,更易大汉察举旧制,其法虽曰取才,实则专重门第,致有上品多世胄,下品尽寒族之弊。

  “其中正之官取士定品,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己。

  “于是所取之士,多为关东世族子弟。

  “关陇俊彦,则沉沦下僚。

  “非止如此,据亮所知,自建安之世始,关中高才大德、冠冕令士便已为曹魏所防,难得重用。

  “关中乃大汉龙兴之地,自古良才辈出。

  “曹氏乱政以来数十年间,却未闻有关中大才为伪朝所重用,可想而知,不知多少俊彦被埋没,不得一展抱负。

  “是故陛下与亮等定议,愿在座诸族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尽将诸公所知宗族子弟、门客故旧、乡里亲朋,不避老少,上闻天听,

  “朝廷将敕选曹尚书亲加课试,咨以当世急务。

  “凡策问灼然有实才者,皆可面圣殿试。

  “但以陛下称可,则勿拘旧制,勿限门第,皆可擢用。

  “如是,倘得百人贤达,即举百人孝廉,倘有十士济世,便纳十士茂才。

  “以使朝收干器,野无遗贤。

  “至于往后,则扶风、京兆、冯翊,每郡一年察举孝廉二人,两年再举茂才一人。

  “大汉相府,此番亦将征辟熟知关中地理、民情,晓畅民事、军事之干吏贤才为掾属。

  “其能通经义而明治道者,可擢;

  “其善筹边屯田、理刑狱钱谷者,可擢;

  “其洞悉灾异,能献安民弭患之策者,可擢;

  “其持节守正、德彰乡闾之耆老,虽布衣亦可擢。

  “……”

  丞相仍在继续,而席中诸族之长已是尽皆惊愕惊喜。

  倘百人贤达,即举百人孝廉,倘十士济世,便纳十士茂才……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不可能真察一百个孝廉举十个茂才,但也足可见季汉朝廷对关中士人不拘一格任用之意了。

  这种不拘一格,又让席中诸人立时想到了曹操当年的《求贤令》。

  假如任用贤才非廉洁之人不可,那么齐桓公怎么能依靠管仲称霸于世?

  当今天下有没有像姜尚那样身穿粗衣怀有真才在渭水岸边钓鱼之人?

  又有没有陈平那般盗嫂受金而没有遇到魏无知举荐之人?

  曹操所谓唯才是举,就是如此了,即使道德败坏之人,但须有才,也能任用一方。

  大汉虽未必唯才是举,但丞相此番言语,确如他们所期盼的那般,给了他们这些关中的小门小姓一条入仕之径。

  正席之上,丞相仍侃侃而谈,向诸族道出大汉所需的各种人才,譬如善治民、治农、治马、治商、算术等等,都可以向朝廷举荐,大汉绝不单以明经通义取士。

  闻至此处,诸族越发兴奋难言。

  须知,关西世族之于关东世族,小门小姓之于高门大姓,关键分野在哪里?

  就在于『释经权』,在于家学。

  关东的今文世家,通过互相传授家学,互相联姻等手段联成一体,共同维系家族门第与政治特权,将关西世族排除在外。

  关西人没有释经权,即使跟随马融、贾逵等大儒学习古文经学,即使古文经学在民间更为流行,在那群把控了中枢与释经权的关东人眼里,也还是不入流的野鸡。

  既是野鸡,入仕后天然就矮人一等,天然就没有话语权,天然就被中枢排挤,难以融入其中。

  关西诸族也知道自己仕途无望的现状,既然仕途无望,那就只能重实务、轻文法,把无处安放的野心放在治家生财上。

  于是关西人所学,大多是一些兵法,律法,农经,算经,马经等等务实的家学。

  所擅长的事务,也大多是些理民治业、刑狱治兵、屯田养马、贸易往来等等实务。

  现在季汉不以明经取士,而是咨以时事,考以实才。

  这正是他们关西人的强项啊!

  律法、算术、农学这些本就经世致用的实学就不说了。

  就说些看似不那么经世致用的旁门小道。

  譬如末席的冯翊小族杨氏,族中传承之学乃是天文历法,庄园内甚至建有一座观星台。

  单凭对二十四节气的推演,就能比曹魏仍在使用的『四分历』更有效地指导农事,不违农时,实现一定程度的增产。

  又譬如,蜀锦畅销西域,但先前河西走廊被曹魏控制,所以都是魏国人去蜀中购买蜀锦,再高价卖给西域来的贵霜、波斯、粟特人。

  一旦大汉打下凉州,切断曹魏与西域的经济往来,难道不需要精通外语的人才把蜀锦销往西域?

  巧了,不少关西俊杰为了经商贸易的便捷,学习掌握了贵霜语、波斯语、粟特语等多门外语。

  丞相在首席上侃侃而谈,一连列举了十几条人才擢选的标准才终于停止。

  而座中诸族已经全力开动脑筋,努力回忆思索自己族中能为大汉贡献出多少人才了。

  片刻后,以京兆的韦诞、杜俭、金连等人为首,所有人都出席行礼,向大汉示忠心,谨遵朝廷钧命,即日遴选族中微末之士遣送长安,以供朝廷考校。

  他们关西人与偏安一隅的江东人是不一样的。

  江东人从来没有进入过中枢,当惯了豪强地主,心理没有落差,所以没有进取之心,首要的诉求是保证他们的私产神圣不被侵犯,其次才是加官晋爵。

  但关西人却是从大汉的核心中枢被排挤成了边缘人士,祖辈的荣光让他们无时无刻不想重返中枢,所以只要能争取到政治利益,关西人是可以让渡一些经济利益的。

  而既然大汉丞相已经给他们许诺了政治地位,那么所谓的徙民实边与兴修水利,完全不值一提。

  至于三年后的均田、编户,反正还有三年时间开垦荒地,开垦出来的田地,大概足以支撑他们族群未来人口耕种十几几十年了。

  而且还是得到朝廷认可的土地,不用游走在灰色地带,成日提心吊胆担心哪日朝廷来清丈田亩,与朝廷发生矛盾。

  再则…一旦获得政治地位,难道还怕将来弄不到更多的田地吗?现在放弃部分经济利益,将来子孙后代就能获得更多的经济利益。

  总而言之,今日一议过后,关中的命运,已是彻底与大汉的命运绑定在一起了。

  只要大汉能够三兴,那么他们关中诸族作为从龙功臣,将来一定能重现祖辈荣光!

  在阐述完诸多利好政策后,丞相命人从屏风后取出几箱简牍,一一分发到诸族案前,最后每人案前皆有简牍五卷。

  韦诞、杜俭二人第一个收到,第一个摊开。

  却见简牍卷首书《汉科》二字。

  二人神色微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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