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蜀军水师但敢顺流举火而来,所焚者非我大吴舟船,反而是他们自己!”
如此就彻底说得通了。
难怪他屡屡请命,步骘却不让他引军去将蜀军截住。
也难怪此间舟船水师布置,除了最上游十几艘战船涂泥防火外,在布阵上并没有防备蜀军火攻之意,排布得相对密集。
原来是在故意诱敌深入!
步骘这时候才终于出言:“正如正明、子执所言,我之所欲,乃是使蜀军引火自焚。
“战前我便与左将军有言,在陆上与蜀军作战,乃是以我大吴之短击彼之长,难能与其相敌。
“今观陆上战况,确实如此。
“所以,今我大吴要做的,唯有陆上佯败,或者说…真败,引蜀国步军深入,再深入。
“待蜀军水师顺流而下,引火自焚。
“一则为我所阻,进不能进。
“二则为水所推,退不能退。
“唯有跳水奔逃一途可行,届时我大吴逼之,使其冲蜀军本阵,陆上蜀军势必为之大乱。
“到时,我大吴便从中将蜀军长蛇之阵拦腰截断,四面合围,再分而化之。”
听到此处,留赞重重颔首。
随即看向汉军,观望片刻后道:
“右将军此计甚妙!
“依赞观之,此间蜀军将卒众不及两万。
“而此谷地势极狭,蜀军再敢深入我腹地二三里,其阵便可谓长如蛇而薄如纸。
“一旦其水师自焚大乱,我大吴破之必矣!”
步骘见总算安抚住了留赞,心中稍安。
事实上,步骘并没有留赞、黄柄所想的那般成竹在胸。
他拿不准汉军会不会真有水师来行火攻之策。
如果没有,如果他中了赵云、高翔的分兵之策,把人数多于汉军近一倍的吴军分成了三股,为了所谓的诱敌深入而坐视岸上吴军败绩,那他就是大吴的罪人。
但…别无他法。
汉军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他只能寄希望于汉军会有一支顺流而下,欲行火攻的水师。
汉军左翼丘陵为吴所占,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夺之不易。
汉军右翼,是大吴水师。
再往北突进数里,便会遇到宽阔不过十余步,极其狭窄的通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若局势真如他预想这般,便是天佑大吴了。
留赞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
“右将军,既然如此,要不要让左将军让开水路?
“蜀贼狡猾,必能料到我大吴会以水师阻截南口。
“为疏通水路,其为首者必是其水师精锐。
“其顺流而下,水势利于彼而不利于我,且彼处山风为西南风,若蜀军在上游南口便使火攻,左将军未必是其对手。”
这一次围攻西城,大吴至尊共分水师一万余人,战船三百余艘。
而这万余水师中的精锐劲旅,又多在步骘麾下。
南口比北口还要狭窄,蜀军顺流而下,船速极快,诸葛瑾手中只有精锐千人,余皆庸类,极大概率不会是蜀军对手。
步骘却是摇头,道:
“倘若无人阻道,蜀军必然生疑。
“左将军所统水师非是精锐,蜀军水师不会与左将军纠缠太久。
“只要打开一条通道,就会以精锐水师及火船顺流而下。
“到时候…左将军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留赞闻言颔首。
几人尽皆朝陆上望去。
然而就在此时,几人漆黑的眸子当中几乎同时亮起一片火光。
“怎么回事?”留赞愕然出声。
只见正北山岭丘陵之上,从山腰处突然生起一大片山火,开始顺着山风与山势向吴军烧来。
而且…这山火烧得极快,火势极猛,没几个呼吸工夫,便已将一大片草木并不算干枯的山地全部点燃。
汉水楼船之上。
随着山上火光乍起。
步骘整个人亦是猛地一滞,其后扭头与留赞无言相觑。
黄柄看着突然爆燃的山火,同样惊愕不已:
“蜀军…难道带了鱼膏之类的燃火之物上山?
“可…纵使鱼膏、桐油,也不可能能燃得如此之快吧?”
火光倒映在步骘眼中。
步骘神情愕然,不自主颔首。
远处山腰上的大火,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蔓延了一大片。
如黄柄所言,纵使是燃火之物如鱼膏、桐油、麻油,烧得再快也不可能如此之快,且所燃火势,也绝无可能如此猛烈。
是什么?
步骘开始有些心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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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一败涂地
所谓语以泄败,事以密成,对于将军们定下的计策,中下层军官及最底层的士卒都是不知晓的。
此刻见到大军左翼,山岭丘陵上的吴军背后突然火起,且连绵大火在风势与山势的共同作用下,以极快的速度往吴军迅速蔓延,汉军将士无不振奋激昂。
根本不需要赵云、高翔两名大将再下军令,汉军中层军官就已经指挥将士往左翼山岭杀去。
“此必车骑将军之策!”
“把路堵死,莫让吴狗下山!”
“老子今日倒要尝尝,烤熟的吴狗是何种滋味!”
山下汉军喊杀震天。
山上吴军惊慌失措。
孙恭刚刚才被高翔败了一阵,从前线吭哧吭哧逃到此处,自以为凭着防御工事,凭着山势居高临下,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万万没想到,气还没喘匀,危险就已经出现在了背后。
“山上的暗哨呢?!怎么会被蜀贼摸到这里来?!”
孙恭一把揪住负责山上防务的校尉,不知是气还是惧,整个人声色俱颤。
那校尉又惊又恐,却又有些莫名其妙:
“奋威将军,我也不知啊!
“我明明已经安排了多处明岗暗哨!蜀贼绝无可能摸到此处才是!”
“什么绝无可能!那你说这山火是哪里来的?!”孙恭破口大骂,胸膛剧烈起伏。
“还有山上那些人,不是蜀贼,难道还能是野人不成?!”
言罢,孙恭一把便将这名校尉丢到地上,其后也顾不上指挥,匆忙率亲军往东逃去。
逃不数步,又觉得有些不妥,转身朝那校尉大喝道:“你们在此稳住两刻钟,我去给你们搬救兵!”
这几句话说完,孙恭真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直接弃阵地而走不行。
不弃阵地而走也不行。
这支吴军背后,并非只有来自山上的熊熊大火,还有降都督李恢之侄李球,及蛮将爨熊共同统领的一千无当飞军、两千蛮中勇士。
一千无当飞军本就统属于爨熊。
而这两千蛮勇,乃是汉军关中大胜后被孟获征召入伍。
他们刚刚从南中至汉中,还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暂时入不得无当飞军的编制。
但山地作战向来讲究灵活,南中又向来尚勇士而轻懦夫,所以这些蛮勇在山林间作战的本事,并不比无当飞军弱上太多。
此刻借着大火之势,一个个口吐蛮语,乌哇乌哇杀向吴军,配合着脸上的特殊刺青与漆彩,一个个恰似青面獠牙的妖鬼。
猝不及防的火攻,本就已经让山上的吴军肝胆俱裂。
当妖魔鬼怪一般鬼哭狼嚎的蛮勇抽刀而至,根本不知到底是三千还是三万汉军从背后来袭的吴军士卒魂飞魄散,开始胡乱奔逃。
汉军发动火攻的位置,乃是赵云为吴军精挑细选,选得极好,恰恰在吴军山坡防线的中段。
爨熊领一千无当飞军率先冲到了吴军阵地。
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便已自北而南杀穿了吴军山上阵地,将吴军从中切为东西两段。
李球率两千蛮勇后至。
在李球的号令下,近百手持密封陶罐的纵火犯向东冲去。
但凡遇到吴军的防御工事,便将陶罐往上砸去。
贮存陶罐中的黑色液体不多时便流得满地都是,从其流动的形态与蔓延的速度可以知晓,这种黑色液体很是黏稠。
而随着被砸开的陶罐越来越多,空气中很快充斥着一股吴人从未闻过的特殊气味。
山风自上而下向谷地吹动。
在山坡下集结的汉军也闻到了这股奇怪的味道。